周正晃了晃神。
卢伯珩，那个刻在心底，却在睡梦中都要守口如瓶的名字——他们把彼此当成了世上最隐秘的骨血，用最克制的距离，守住了最汹涌的情意。
可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这份见不得光的秘事，有一天会被一个小辈窥到。
砚铮会怎么想？会恶心，会觉得不堪，还是……有那么一丝的同情和理解。
这位七旬老人浑身发冷，难以名状的羞耻感，让他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匣子。
他不敢抬头去看这个最聪明却最桀骜不驯的弟子，怕在那双锐利的眼睛里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审视与鄙夷。
看着老头儿像被抽去了骨头，佝偻进宽大的椅背里。
卢砚铮嗤笑一声。
他很小就知道，父亲和周先生之间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和两位哥哥年岁相差较大，母亲去世后，父亲亲自带过他一段时间。
有一次，他从外面疯跑回来，路过书房门口。
门虚掩着，父亲和周老师坐在里面，两杯茶搁在桌案两边，中间隔着一盘没下完的棋。
他本想进去讨杯茶喝，却听父亲说了一句极低的话：“阿正，你最近瘦了。”
周正回：“没有，你看错了。”
明明是两句很正常的话，但12岁的卢家小三爷站在门外，却浑身不对劲儿，本能地觉得，那对话不该被第三个人听见。
后来，父亲和周老师见面逐渐变少，从一周一次手谈，到一月一次。
但每年冬天，卢氏后院的梅花开了，父亲总会折两支装瓶送到周邸。
卢砚铮一开始不懂，可现在懂了。
懂了并不代表理解，也不代表恶心。
一代人有一代人跨不过的山海，一代人也有一代人思想的藩篱。
可能是天生冷漠，仅有的情意都给了那小东西，卢砚铮对别人的往事不感兴趣——前提是，不能影响自己。
可现在，这老头儿想借着自己已逝“情人”的影响力，拿捏自己，卢小爷就不得不反击了——
“你们一辈子守着这份遗憾，看着旁人的情爱，便本能认定私情皆祸事。你拿先父的遗书做刀，张口闭口门风礼法，这哪里是遵从先父遗愿？不过是见不得有人能把心爱之人，堂而皇之地留在身边，见不得有人得一份你终生求不到的温存。”
卢砚铮曾有将千亿谈判桌变成自己独家秀场的经历。他的嘴巴恶毒起来，上下一碰，能把自己也给毒死。
果然，这番话一出口，周老头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，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先父若尚在人世，他分得清何为守护，何为掠夺。他守礼，却不会拿礼法夺走一个孩子的欢喜。你拿这份遗训逼我，是在曲解他的本意，是拿他的笔墨成全你自己。”
周正沉默良久，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丢了大半。
他嘴唇翕动，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，半天怅然长叹：“你，竟然知道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，周正此时并没有私情在学生面前被窥破的难堪，反而诡异地升起一丝终于见光的释然。
“老师，父亲临终前，和我提过几句。”卢砚铮盯着周老先生的眼睛，“父亲说，世间情意万般，贵在本心，贵在不欺人，亦不欺己。我想，他最后，可能也是悔了吧。”
这句话像针一样，狠狠扎进周正的心。老人的脊背彻底软了下来，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此刻，他不再是那个被礼教困了一辈子的圣人，只是一个满心遗憾的老人。
“阿铮……”周老头儿浑浊的眼里泛起一丝泪光，他看着眼前年轻、强大、掌控着一切的男人，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开了口，“老师求你一件事。”
卢砚铮没有说话，静静看着他。
“不当听微的爷爷，我不带走他，”周正摇了摇头，“只求你……让我教导他，我可以来老宅，可以去你的漱玉台。你出差的时候，把他送到我的书斋去……收他当关门弟子，可以吗？”
周老先生谦卑得都有点儿语无伦次了。
他这一生很少对不起人，就是卢父那份情意，他也用一生未婚娶还了。
唯一对不起的，是自己的父母。
他的父母知道他的心思，担心他老了无依无靠，曾经寻来一个孤儿，硬塞到他手里，盼着给他留个后。
那小孩不太聪明，偶尔流露出的神情怯生生的，像顾听微。
他并不讨厌那个孩子，但却不敢真心接纳，怕一旦接了，自己就会忍不住贪恋属于凡人的烟火气。
那个年代动荡不安，天灾人祸接连不断，不太聪明的小孩后来没了，他的父母到死没原谅他，也再没让他上过门……
“您老早这么说，我早答应了。”卢小爷戏谑的声音传来，“只要不和微微构成法律上的关系，多一个老人疼他，我是愿意的。”
国学泰斗周老，要收关门弟子的消息，从卢氏老宅飞了出去，一时间各方人马出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