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可以罔顾门风,败坏纲常,可以不搭理我这个老头子,难道你连父亲的遗训,也敢一并漠视?”
看着转身要走的人,周老先生起身,步履沉缓。
他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只老旧的黑檀木匣。木匣上有细微的裂纹,一看就是珍藏多年的东西。
周老抬手掀开匣盖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泛黄的信封。封口已拆,纸边经年摩挲,起了细密的毛边。
卢砚铮踏出门槛的脚步,骤然顿住。那封信,是他父亲的笔迹。
信封正中,“周正亲启”四个毛笔字,虽然褪成黑灰色,但依旧端正有力。
卢砚铮脊背绷紧,方才慵懒的笑意,一寸寸敛尽。
周老先生捧着木匣,立于满堂暮光里,声音苍老如鸦,却带着半生积攒的底气。
“认得吧?你父亲临终前,亲笔写给我的遗书。”
他取出信封内薄薄的纸,上面寥寥数言,均是殚精竭虑的大家长,临终前的殷殷嘱托——
吾子孙,立身需正,持心需端,守卢氏礼法,承清正家风。若日后遇无根稚子、无依弱童,当送入私塾,托周正代为教养,脱私情、远宠溺,教其明理守礼,立身端正。
子弟不可因私爱乱规矩,不可因偏宠废教养,此乃底线,世代需遵。
…………
周老先生捏着信纸,浑浊的眼中迸出锐利的光,带着十足的压迫感。
“你父亲临终前,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卢家后人失了规矩,坏了家风。”
“他特意留书于我,托我替他盯着卢家子弟,摒弃溺爱私情,堂堂正正做人。”
周老往前一步,带着逼迫。
“如今,你对小顾宠溺无度、纵欲失矩,把人养得散漫娇软、晨昏颠倒,沉溺儿女情长,这就是忤逆父训!”
“你若还认你父亲,还守卢家门风,就应了我,把人交给我。从今往后,这孩子住我院中,我亲自教他立身、守礼、成才。”
“若是不应,”周老先生盯着卢砚铮冷硬的侧脸,一脸决绝。
“你便是不孝子孙,枉为人子,我拿着书信,请族老开卢氏祠堂!”
卢砚铮立在原地,身形挺拔,眼底却覆上一层寒霜。
沉甸甸的木匣中, 是他父亲一生的清正风骨。
此刻,长辈的风骨却被人拿来当利刃,逼他割舍心尖尖上的人。
要妥协吗?卢砚铮垂在身侧的手,缓缓握紧。
和大哥、二哥单纯的崇拜不同,对于父亲,卢砚铮的观感相当复杂。
他的父亲卢伯珩,是旧时代走出来的世家公子。
前半生清贵风流,后半生在时代的洪流以及家族的倾轧中,终于学会了妥协与低头,杀伐与手段。
不过,诗书传家的世族嫡系,再在权力的旋涡里周旋,骨子里终究是高傲的。
他中年掌权后,视金钱如粪土,看权柄如枷锁——正因如此,才能与贫寒却傲骨铮铮的周正,一见如故。
在家业越发庞大后,卢老太爷几乎将周正当成了自己的理想,当成了半个未如愿的自己。
可这样的父亲,对卢砚铮来说,是一道冷硬的高墙。
因为“至交”是自己的“理想型”,他把温情与平等,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外人身上,留给亲生骨肉的,只有刻板的规矩、严苛的审视,以及令人窒息的威严。
卢砚铮的目光扫过木匣,声音平静得近乎凛冽。
“周先生拿先父遗训压我之前,不妨想一想……这封遗书,到底是出于对卢氏门风的考量,还是藏着他或者你,几十年放不下的执念。”
周正捏着信纸的手一顿,眉头骤然紧锁,苍老的面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你,你胡说什么。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,您老人家心里最清楚。”卢砚铮抬头直视,眼底没有半分惧色。
屋里静得吓人,窗外秋风穿过窗棂,卷起案头那几张宣纸……
那是一段被岁月封缄,至死都未说出口的憾事。
卢父与周正结识,在丧妻第三年。他们一开始的相处,是正常的。
可两人皆是风雅之人,谈诗论赋、抚琴对弈。
时间久了,那秉烛夜谈中便有了几分无需多言的默契,目光交汇时便多了不敢直视的滚烫,就连寻常的寒暄,也染上了欲语还休的缱绻。
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
当看清自己的心思后,卢父已经无法左右自己的情感了。
但是,旧时代规矩框出来的大家公子,最起码的底线与良知还是有的。
他所受的教育和认知告诉他,可以找象姑馆里的清秀相公,可以捧戏台上的当红小生,唯独不能染指任何一个正经人家的男子。
何况,那人还是周正,他恨不得成为的人。
他知道自己的心思见不得人,不合礼法、有违伦常。若任由自己沉沦,不仅会毁了周正的清白名声,更是对已逝发妻的残忍背叛。
卢父硬生生将那份不该有的妄念碾碎、咽下,逼自己退回到“知己”的安全界线。
周正那时年轻,也更后知后觉。
他骨子里刻着旧式文人的风骨与克制,对卢父的心动刚萌芽,便被“男人之间不该有”“不堪”“恶心”等念头死死压住。
两人一生,发乎情止乎礼,始终没有挑明,后来几年,更是连私下独处都刻意避着。
他们把那份情意碾碎藏起,用疏离筑起藩篱,以为这样便能骗过世人,甚至骗过自己。
但这份被世俗礼教锁住的情意,却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,渗进了彼此的生命。
周正一生没有婚娶,卢父便将后辈子弟,悉数托给周正教导。
那时,他已经病入膏肓。
在外人眼里,这托付是世交之谊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是最光明正大、名正言顺的方式——他用这种方式,去延续他们之间的羁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