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听微沉默了几拍。
他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一点一点探过去,贴上了卢砚铮的下巴。
扎扎的、热热的,是叔叔,活着的卢叔叔,不是梦里看着他不说话的卢叔叔。
顾小少爷此时才有了实感。
这一个月的委屈、害怕,全都融化在这犹犹豫豫的触碰里。
卢砚铮无声叹气,由着小东西摸来摸去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他垂下眼,心口酸涩得发疼——这次走得太久,真的吓到小孩儿了。
“宝宝,”卢小爷将那只还在他下巴上流连的小手,整个包裹进掌心里:“摸够了吗?摸够了……就原谅叔叔,好不好?”
“叔叔走了,好久,好久……”顾听微的睫毛是湿的,眼眶红着。
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小东西恨恨补充:“根本不是5天。”
“嗯,叔叔走了一个月。”
“我已经知道了,”顾听微抬头看着卢叔叔,声音里带着小孩子被大人欺骗后的恼羞成怒。
“我知道一个月,不是5天,是30天,整整30天!”
卢砚铮抱小孩儿的手,微微松开。
哎吆,他的宝贝儿长进了。
临行前,敷衍小孩儿的那句谎言被拆穿,卢小爷并不羞恼,反而起了几分好奇。
“谁教我家宝宝的?”卢小爷用手指点点小东西的鼻尖。
“以前叔叔教你那么多遍,都没有记住,这次怎么一下记住了?”
顾听微吸了吸鼻子,小声说:“是周爷爷教的。”
卢砚铮的手顿了一下。
看来,那老头儿还有点儿手段。
顾听微继续说,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鼻音。
“周爷爷说,一天就是一天,不能少。他拿了一叠日历纸,让我每天撕一张。他说,撕一张就少一天,三十张撕完了,就是一个整月。”
小孩儿看着他卢叔叔,搬着手指头絮絮叨叨:“爷爷还说,叔叔不在的日子,我要一天一天地数,不能跳,不能省。跳过去一天,叔叔就少活了一天。”
“微微好害怕,一天都没有跳过去。”小孩儿说完,环上大人的脖颈,仰着头求表扬。
“微微真棒,是叔叔最乖的宝宝。”卢砚铮亲亲小孩儿的发顶,声音沙哑。
如果有可能,他希望自己的小孩儿,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等待,什么是思念。
可是……
世间事,纷扰多,强悍如他,也无法预料所有的离别和无常。
有时候,家族、责任、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,与身不由己的抉择,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能将人死死钉在权力的王座上。
他能为他筑起高墙、护他周全,却无法让自己从洪流中抽身,去给他一个圆满、一个寻常爱人触手可及的陪伴。
卢小爷不是个伤感的人,可此刻,想到怀里人一天天傻傻撕日历的样子,心里那股对周老头儿的火气忽然就灭了不少。
他不得不承认,在他离开的这个月,那个被他气得半死的老家伙,是真的在爱护这个小孩儿。
卢砚铮深吸一口气,把下巴抵在顾听微的发顶,压下心底复杂的情愫。
其实,他还不知道,这一个月,周老先生不仅教顾听微认识了时间,还教他学会了看钟表。
老宅挑高的中堂摆放了一架两米多高的座钟。
紫檀木雕花底座,钟身包浆温润,顶部是黄铜雕花兽头。
老先生为了让小孩儿学看钟,坚持每天带他去看,一学就是半天。
坚持了大概七次,笨小孩才终于明白,“钟摆晃动一下,滴答一声,就是一小段时间。时间不是看不见、摸不着,它藏在钟摆的晃动里”。
自打想通了这个道理,顾听微像发现了重大的秘密。
他向卢行止显摆,硬是拉着小金毛,蹲在大钟底下守了整整一天。
也幸亏卢行止半懂不懂,不知道顾听微在教他学三岁小孩儿都能看懂的钟表。
不过,“小顾老师”不在意,自顾自盯着来回晃动的黄铜钟摆,认真教学——
钟摆往左摆,他就小声数一,往右摆,数二。
阳光慢慢从厅堂东边的窗棂挪到西边,墙上的影子跟着一点点拉长、压扁。
顾听微看得新奇,时不时扯一扯卢行止的袖子,小声惊叹。
“你看,太阳挪位置了,钟也走了好多下。”
卢行止歪着头,眨眨碧色的眼睛:“Time goes fast?”
顾听微听不懂,但不影响他点头。
小东西指着钟面上缓缓移动的细针:“对,它不停,不会停下来等我们。等长针走到最下面,就到午饭;再走到另一边,天就要慢慢暗下来。”
他还蹲在原地观察别的变化。
檐下的麻雀飞来,停留几息又扑棱着翅膀飞走。
窗台上的桂花,风一吹,就慢悠悠飘落在钟的底座上。
顾听微认认真真记下来,认定这些都是时间跑过留下的痕迹。
等到傍晚,暮色漫进厅堂,钟敲出沉沉的响,顾听微兴奋地拽住卢行止的胳膊。
“阿止你听!钟在喊我们,一天快要过完啦!”
那时,他心里偷偷盘算的是,等钟这样敲满三十次,撕完三十张日历,叔叔就会推开老宅的门,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