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迟年走后,卢砚铮去卧室看午睡的顾听微。
顾小少爷刚醒,正坐在床上发呆,看见叔叔进来下意识伸出手要抱。
卢砚铮走过去没有抱,只是坐在床边把他的手握住:“醒了?自己下床穿鞋。”
小孩儿愣了一下,委委屈屈再次伸出胳膊:“抱。”
卢砚铮看着他,想起之前他和沈迟年的互动。
沈迟年那句“微微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孩”,还飘在空气里。
当时,顾听微眼睛亮起来的模样,像一簇被引燃的小火苗。
那是小东西第一次撇开他的目光,从另一个人那里接住一份认可。
卢砚铮五味杂陈。
他明明盼着微微好起来,盼着那场劫持留下的阴影淡去,盼着自己的小孩儿敢重新信任别人、露出鲜活的笑。
可当这份鲜活有可能从别人手里复苏时,他心底被谢沉弦撕开的口子,又开始往外渗寒意。
彻底治愈和完全占有,在卢砚铮心里打成一团。
他试着将理智拉回来,按沈迟年的建议,调整对顾听微的态度——如果可能,谁不想要一个能给予自己正常情感回应的爱人呢?
卢小爷狠下心来:“叔叔今天不抱,你自己下来。”
顾听微嘴一瘪,眼眶立马要红。
卢砚铮不敢看,快速往门口走,生怕晚一秒又心软:“穿好了出来吃饭,叔叔在外头等你。”
顾听微坐在床上没动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,到底没掉下来。
小人儿磨磨蹭蹭从床上下来,趿拉着鞋跟出去,拽住卢砚铮的袖子:“叔叔今天为什么不抱微微,微微不乖吗?”
卢砚铮:“叔叔……今天手疼。”
和小孩儿混久了,卢砚铮也得了几分真传,开启了“微式话术”。
不过,这样拙劣的答案,也只有顾小少爷信。
顾听微抓过叔叔的手,翻了翻,吹气:“微微吹吹,吹吹,叔叔就不疼了。”
卢砚铮看着小人儿垂着脑袋吹气的样子,差点就把他抱起来了。
忍了忍,他把手抽回来:“走吧,吃饭。”
接下来几天,顾小少爷明显感觉到他家叔叔不一样了。
一天晚上,顾听微蹲在客厅地毯上叠青蛙。
听到门响,他抬头喊了一声“叔叔”,就要扑过去。
跑到半路左脚绊右脚,膝盖磕在地毯边缘,不重。但惯会撒娇的小孩儿坐在那儿不肯起来,眼眶开始泛潮。
卢砚铮赶紧走过去蹲下:“宝宝,磕哪儿了?”
顾听微指了指膝盖。
卢砚铮低头看了一眼,磕在软垫上,不红不肿:“下次不许跑了,疼吗?”
“一点点。”
“嗯,一点点的话,自己站起来。叔叔在这儿看着,微微自己站起来,好不好?”
顾听微看着他,瘪着的嘴慢慢收了一点。
他撑着地毯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,站好后仰脸看着卢砚铮,等着什么。
卢砚铮伸手揉一揉小孩儿的头,头发长起来了,手感不错:“乖乖真棒!现在,跟叔叔说,你刚才跑过来想干什么?”
“想抱叔叔。”
“嗯,那你过来抱。”
顾听微往前迈一步,圈住了卢砚铮的脖子。
舒服,终于抱到了!憋了一晚上的卢叔叔,把小人儿拢进怀里,抱着往客厅走。
但是,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后,他将顾小少爷放在旁边,没像以前那样抱着坐腿上。
顾听微在叔叔旁边坐了一会儿,自己悄咪咪挪了挪,靠在人肩膀上。
卢砚铮没有推开,也没有主动把他抱起来,他看着靠在自己肩头那颗小脑袋,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。
“乖宝,以后叔叔不替你穿鞋了,可以吗?你自己穿……穿不好叔叔再帮你。”
顾听微将头抬起来,困惑浮于言表:“为什么?”
给自己穿鞋,不一直都是叔叔的事吗?为什么要改。
他以为叔叔乐意给自己穿鞋。有几次,仝伯伯给自己穿,都穿好了,他看叔叔回来又特意脱掉,提着鞋子找叔叔。
他以为叔叔喜欢给自己穿鞋子,才特意把机会留给叔叔的。
难道,不是这样的吗?小听微脑子糊涂了。
“因为你会穿。”卢砚铮说,“你以前就会,只是懒得自己穿。”
看着叔叔表情严肃,顾听微有点怕,把脸重新埋回叔叔肩窝里,不敢看人但敢顶嘴了:“懒有什么不对吗?微微什么都没有做呀。”
就是你什么都不做,才是懒,才不对!
“那,微微自己穿鞋,叔叔以后还抱微微吗?”
“抱,你想抱的时候,自己过来……但不要动不动蹲在地上,等叔叔来抱你。”
“那我想吃冰激凌呢?”
“你说出来,叔叔考虑后,再给微微吃或者不吃……不能不给吃就哭。”
顾听微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卢砚铮,犹犹豫豫:“那……叔叔还疼微微吗?”
“微微是叔叔的宝贝,”卢砚铮心疼极了,他将小孩儿抱紧:“叔叔会一直疼微微,但叔叔得让你自己学着走路。”
顾听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闷闷“嗯”了一声。
卢砚铮没有再说话,只是手掌一下一下轻抚着小东西的后背。
那触感依旧温柔,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与包裹,反而多了一份克制与等待。
沈迟年说的对,他不能再用无底线的纵容,去换取片刻的安宁。
那不是爱,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。
其实,卢砚铮一直知道,以自己的实力和能调动的资源,治愈微微的心疾,让他重新站起来、长出骨血,并没有那么难。
真正难的,是他卢砚铮自己。
是他打心底深处,究竟愿不愿意松开手?
他不敢承认,自己才是那个阻碍小东西成长的人。
只不过,那份病态的要将人揉碎吞入腹中的占有欲,被他用“保护”和“治愈”的外壳包裹,埋得太深、太隐秘,有时将自己都骗过去了。
他怕他的小孩儿真正长大,怕他长出羽翼后,就不再需要自己这张密不透风的网了。
之前如是,现在亦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