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迟年第三次来时,顾听微坐在客厅地毯上,拼一幅卡片拼图。
小东西已经不怎么躲他了,看他过来还挥一挥手,小声喊了一句:“沈叔叔好”,便继续低头拼那只“橘猫”。
猫耳朵拼了半天拼不上去,小人儿急得拿手拍地毯。
沈迟年在他对面盘腿坐下:“微微,叔叔跟你聊聊天好不好?”
顾听微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却没有停:“聊什么。”
沈迟年说:“聊聊你呀,你跟叔叔说说,你是个什么样的人,做个自我介绍。”
顾听微歪了歪头,似乎在消化这个对他来说过于庞大且抽象的问题。
他想了半天,显然听不懂对方到底想知道什么,只凭本能给出一个最不会出错的答案:“是好人,很乖的。”
听到这个天真的答案,沈迟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。
这小孩儿可能一直没有建立起自我认知,他根本没有“我”这个概念,只有别人强加给他的标签。
沈迟年深吸一口气,换了种问法:“那……微微会做什么?”
顾听微眨了眨眼,手里捏着那块拼不上的猫耳朵,想得很认真:“我从小自己会呼吸,都没有让人帮忙。”
沈迟年愣了一下,这小人儿的答案,总能出乎他的意料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我一天可以吃三顿饭,下雨知道往屋里跑,不会随便捡地上的东西吃,还会……还会乖。”
他说一句,掰一根手指头,掰到第四根的时候卡住了:“是叔叔说的,我乖。”
沈迟年坐在那儿,嘴张了张又合上,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卢砚铮。
卢砚铮靠着门框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嘴角抽了一下。
沈迟年把头转回来,清了清嗓子:“微微真棒,这些都是很了不起的本事。”
顾听微得了夸奖,高兴起来,把那块拼图往地毯上一拍:“叔叔你呢,你乖吗?”
“叔叔没有微微乖,没有微微这么棒。”沈迟年看小人儿清澈见底的眼睛,突然难受起来,
这哪里是自我介绍,这分明是一个被碾碎了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孩子,在用他仅剩的、卑微的认知,去确认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被爱。
“自己呼吸”“会吃饭”“下雨知道跑”……这些在常人看来,连本能都算不上的事,却是顾听微在那10天里,用尽全部力气才守住的关于“活着”的底线。
沈迟年把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他没再顺着这个话题聊,而是伸出手,接过顾听微手里那块怎么也拼不上的猫耳朵。
“微微,”他放柔了声音,“你知道吗?在沈叔叔眼里,你最了不起的本事,不是会吃饭、会呼吸。”
顾听微静静地听着,有些茫然。
沈迟年将那块拼图稳稳按进缺口里,“咔哒”一声,橘猫的耳朵终于完整了。
“是你就算害怕,也愿意相信叔叔,愿意对叔叔笑;是你明明可以躲起来,却还是选择坐在这里,陪叔叔说话。”他注视着顾听微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这些,才是微微最勇敢、最珍贵的地方。”
“微微是个小勇士。”
顾听微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完整的橘猫图案,又抬头看了看沈迟年,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些话的意思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小声地问:“那……沈叔叔也会觉得我棒吗?”
这一次,他没再说“叔叔说我乖”,而是问“沈叔叔觉得”。
这是顾听微第一次,试图在他这个“外人”身上,寻找一份不依附于卢砚铮的,属于他自己的价值确认。
“我觉得,”沈迟年笑了,无比真诚,“微微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孩。”
顾听微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,像是被点燃的星火。
卢砚铮看着两人的互动,垂在身侧的手,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