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海岛看似处处柔软,像顾听微的乐园,内里却是卢小爷的王国——规矩细密严苛得没有缝隙。
顾听微不能独自走出别墅主屋,所有送到他面前的绘本、音频、玩具,全要提前筛选、审核。
那些关于远方、独立、长大的作品,在卢砚铮的默许下,根本不可能到顾听微身边。
夜里,沈迟年离开。
整座小岛沉浸在月色中,海浪一声声涌起又退去,像一双巨大又温暖的手,将这方小天地妥帖地拥入怀中。
顾听微枕着涛声入眠,床头灯调得极暗,暖光漫过小孩儿的侧脸。
卢砚铮的手指蹭着他眼尾的小痣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谢沉弦放置在佛殿里的那些雕像。
眉眼、轮廓,全都是照着顾听微刻出来的,安静、驯服,永远不会逃走,不会被旁人引诱。
执念像阴暗爬行的蛇,顺着血管漫上来,缠紧他的心脏。
卢砚铮贪婪地望着怀里的人,目光如黏液一般,从顾听微颤动的睫毛,一寸寸舔舐过他挺翘的鼻尖,最后钉在那张因为呼吸而微微张开的唇上。
他喉结艰难地滚动,俯下身,带着绝望的虔诚,贴上那片柔软。
没有深入,只是贴着,极慢、极重地碾。
他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和怀里人全然的信任,心底那头叫嚣着“把他锁起来”的野兽,和那个清醒又痛苦的自己,在这寂静的暗夜,疯狂地对峙、撕咬。
他见过太多藏在温柔底下的觊觎。
他自己从前就是那样的人,清楚人一旦起了贪念,会不择手段毁掉别人珍视的东西,比如自由,比如尊严。
可是,谢沉弦的教训摆在眼前,他不敢赌。
沈迟年再一次踏入小岛,明显看出卢砚铮的不对劲儿。
说实话,和那个心思单纯的小孩儿相比,他更担心自己这位老友。
顾听微被仝叔哄着去海边拾贝壳,沈迟年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,和卢砚铮对饮。
“你把他带到这座岛上,切断外面所有的联系……并不是真心让他康复吧?阿铮,你到底在害怕什么?”
卢砚铮晃晃酒杯,沉默一会儿开口:“我怕还有人,想方设法带走他、引诱他。”
沈迟年眉头皱起:“以他现在的状态,话都说不利索,对外界防备那么重,谁又能轻易……”
“谁能保证,不会出现第二个谢沉弦?”
卢砚铮平静打断他,语调听不出起伏,底下却藏着惊涛。
“我早年树敌太多,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,有一些人隐在暗处,他们可能要的不是微微本身,而是赢过我,打碎我最看重的东西……我不得不提早打算。”
沈迟年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:“所以,你早打算好了,把他一直留在这里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
卢砚铮轻轻摇头,语气裹着一层温柔的偏执,“我年纪不小了,放任他顺着原本的路长大,要冒太多风险。”
卢小爷叹息一样的声音,几乎融进海风里:“就让他停在这里,把他妥帖裹好,像封存一块琥珀,留住干净的模样,就够了。”
沈迟年静静看着自己的发小,半晌,脸上浮出一个了然的笑——卢小爷,还是一如既往的狡猾。狠起来,连自己都骗。
“做个人吧,卢总,”沈迟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,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嘲弄。
“你那是封存琥珀吗?你是拿水泥灌他的棺材。他是个活生生的人,不是你摆在玻璃罩子里的藏品。你把他当个物件一样护着,那他这辈子就真只能是个物件了。”
卢砚铮没有反驳,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翻涌的海浪。
沈迟年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,正色道:“砚铮,我觉得微微没有大问题,你的问题倒不小——你太偏执了。”
卢砚铮垂下眼,他承认自己确实“病”了,“你说的对,可是……我放心不了。”
“那就慢慢来,从日常最基础的小事做起。”
沈迟年甚至贴心地给发小准备了一张行为准则表,细化到他和顾听微相处得各种细节。
日子悄然变了模样。
顾听微想喝水,卢砚铮不再直接喂到嘴边,而是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告诉小孩儿:“自己拿。”
小东西想出门玩耍,卢砚铮不再替他系好鞋带,而是把鞋子全换成魔术扣、一脚蹬,出门只蹲下来看他笨拙地扣上魔术贴,在快要绊倒时才扶一把。
顾小少爷半夜惊醒哭着喊叔叔,卢砚铮依旧会第一时间赶到床边,却不再立刻将他搂进怀里哄睡,而是坐在床沿,握住他的手问“梦到什么了”。
等小孩儿断断续续说完,才抱起来,慢慢拍着他的背,让他自己重新闭上眼。
起初,顾听微很不适应。
他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卢砚铮,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,像被遗弃的小猫猫。
可每当他真的尝试自己做完一件事,哪怕只是把水杯稳稳端到手里,或是把鞋子左右脚穿对,叔叔都会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夸一句:“做得很好。”
不是“乖”,是“做得很好”。
这四个字里没有宠溺,只有沉甸甸的,属于“人”的认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