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戴醉找来了颛顼。
“高阳,长留山有多少部族?”
颛顼扳着手指头数:“常驻山上的,凤鸟氏、玄鸟氏、青鸟氏、白鹤氏、金雕氏、翠鸟氏、紫燕氏、银鸥氏——大的就这八支,小的还有十几支,什么黄鹂氏、灰雀氏、蓝翡翠氏,人数少,但不归八支管,直接听山主调遣。”
“山主就是白帝?”
“对。”
“八支大族,每支多少人?”
颛顼想了想:“凤鸟氏人最多,小两千。玄鸟氏和青鸟氏各一千出头。白鹤氏、金雕氏七八百。翠鸟、紫燕、银鸥各五六百。加上小的十几支和山上的散户,总共……万把人吧。”
戴醉把竹简翻到背面,拿笔在上面划拉。
白绥蹲在案角,九条尾巴排成一个扇形,尾巴尖各卷着一卷竹简,正一本一本往开翻。
【凤鸟氏,掌历法,定四时。玄鸟氏,掌春分秋分。青鸟氏,掌立夏立冬。白鹤氏,掌宗庙祭祀。金雕氏,掌兵戈刑法。翠鸟氏,掌工匠营造。紫燕氏,掌赋税仓储。银鸥氏,掌外交迎送。】
戴醉凑过去看,竹简上的字是鸟篆,弯弯绕绕的,像一群鸟在纸上踩出来的脚印。
他看不太懂,全靠白绥翻译。
“百鸟为官。”戴醉把笔搁下,“少昊当年是把整个金之领域的管理体系,按鸟分了工。凤鸟管天文历法,玄鸟管节气,青鸟管时序,白鹤管祭祀,金雕管兵刑,翠鸟管工程,紫燕管钱粮,银鸥管外交。每一支管一摊事,互不统属,全部对白帝负责。”
颛顼点头:“对。师父——就是少昊——走之前把制度定好了。这些年大家各管各的,没出过大乱子。”
“那你管什么?”
颛顼挺了挺胸:“我是水德之帝,长留山的水脉归我管。山上的泉眼、溪流、瀑布、云气,还有长留山跟外界的水路连通,都是我调的。”
白绥从竹简堆里抬起头:【相当于水利部长兼自来水管网维护。】
颛顼没听懂“部长”是什么,但不妨碍他点头:“差不多。”
戴醉在殿里来回踱了两圈。
“白绥,把八支的详细职掌、现任主事人、任期、交接记录,全调出来。”
【已经调了。】白绥的尾巴尖一甩,一卷最厚的竹简飘到戴醉面前展开,【这是凤鸟氏最近三百年的历法修订记录。这是玄鸟氏过去一百年春秋分的测定误差。这是金雕氏近五十年的刑狱案卷……】
颛顼的声音弱下去:“师父走了之后……平时有事都是我出面,我搞不定的,就找蓐收。”
“蓐收是谁?”
“蓐收是长留山的大总管。”颛顼说,“师父在的时候,蓐收就是师父的副手,管日常事务,协调八支。师父走了之后,蓐收一直管着山上的运转。八支的主事人他都熟,有什么事也是蓐收跟他们对接。”
戴醉把竹简合上,在案边坐下来。
“所以现在的情况是:长留山有一整套百鸟为官的制度,八支各管一摊,互不统属,全部对白帝负责。白帝走了之后,日常运转靠蓐收协调,大事靠颛顼出面。八支的主事人各管各的,几十年没人统合过。”
“对。”颛顼说。
“西陲漏灵气这件事,八支知道吗?”
颛顼的表情微妙了一下:“金雕氏知道,他们管兵刑,西陲有驻军,消息是他们报上来的。翠鸟氏也知道,西陲的房屋塌了,他们管营造,去修过几回。紫燕氏也知道,西陲的赋税收不上来,他们报过。银鸥氏也知道,西陲有百姓往外迁,他们管迎送,做过安置。”
“其他四支呢?”
“凤鸟氏、玄鸟氏、青鸟氏、白鹤氏——”颛顼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他们不太清楚。凤鸟氏管历法,西陲的事不归他们管。玄鸟氏和青鸟氏管节气,西陲的气候变化他们记过,但没往灵气上想。白鹤氏管祭祀,西陲的百姓迁走了,祭祀的庙空了,他们报过庙空了,但不知道为什么空。”
戴醉揉了揉眉心。
“四支知道,四支不知道。知道的各管各的,修房子的修房子,收税的收税,驻军的驻军,没有一个人把四件事串起来——西陲的灵气在漏,所以房子塌,所以收不上税,所以百姓迁走。”
颛顼没说话,脑袋垂着。
白绥的尾巴尖在戴醉后腰上轻轻扫了一下:【你品出味儿来了?】
“品出来了。”戴醉往后靠了靠,“百鸟为官是好制度,各管一摊,互不扯皮。但缺一个统合的人。白帝在的时候,白帝就是统合的人。白帝不在,蓐收只管协调日常,管不了跨部门的大事。颛顼能出面,但他年纪小,又是水德,金德的事他插不上手。”
颛顼用力点头:“小叔叔说得对。”
“所以,如果我要管西陲的事,光我自己去补窟窿还不够。我得先把八支的主事人叫到一起,把西陲的事摊开了说,让他们知道事情的全貌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就召见吧。”戴醉站起来,“召见八支主事人。但我先一个一个见,不一起见。一起见容易变成吵架,一个一个见,先摸清楚每个人的态度。”
颛顼眼睛亮了:“我去传话!先叫谁?”
戴醉想了一下。
“先叫蓐收。”
颛顼愣了一下:“蓐收不是八支的主事人。他是大总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戴醉说,“八支的主事人我一个都不认识,他们的职掌、性格、做事风格、彼此之间的关系,我一概不知。蓐收跟了他们几万年,他比谁都清楚。我要先从他嘴里把情况摸透了,再去见八支。”
颛顼想了想,点头:“有道理。那我先去跟蓐收说一声,让他准备准备。”
“别准备。”戴醉说,“你告诉他,明天上午,我在大殿见他。什么都别准备,就来聊天。我想听真话,不想要奏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