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,颛顼就来通告,蓐收来了。
大殿外传来的脚步声不疾不徐,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,落地稳当,不拖沓也不冒进。一听就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人。
蓐收身形高挑,穿一身玄青色的深衣,腰束得很紧,带钩是一枚青玉雕的鸟首。
头发全束在冠里,冠是木质的,素面无纹,只在前端嵌了一颗小指头大的珠子。
面容清瘦,眉眼干净,下颌线条利落,看年纪像三十出头。
戴醉看见那张脸的时候,整个人都麻了。
白绥晃来晃去的尾巴也僵了一瞬。他在戴醉的脑子里惊讶了一声。
【……姬钊?】
眼前这张脸,和当年的姬钊,至少有八分像。
眉骨、鼻梁、下巴的弧线,还有走路时那种肩膀微微平正的姿态。
只是年长些,眉宇间多了一种姬钊那个年纪还没有的沉稳。
这时候,蓐收身后半步处闪出一个女子。
她穿一身素色的曲裾,发髻用一根木簪挽着,仪态端方,容貌清丽中带一种不属于尘世的干净。
蓐收走到案前站定,双手一揖,腰弯得恰到好处,声音清朗平和:“蓐收,拜见主君。”
礼行得端端正正,挑不出半分毛病。
然后他侧过身,朝身后的女子微微抬了抬手,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、不太自然的红晕——
那张长着姬钊脸的面孔上露出这种表情,戴醉看着别提多眼熟了。
“主君,这是我新婚妻子,亦是我族中巫祝。今天我带她一起来拜见您。”
那女子上前一步,欠身行礼,动作大方舒展,没有半分忸怩:“玄鸟氏沙棠,拜见主君。”
戴醉:“……”
白绥趴在案角,九条尾巴开始不受控制地抖。
【噗——】
“白绥。”戴醉在系统频道里压着声音喊了一句。
【噗哈哈哈哈哈哈——】
【主君,这、这是你那个便宜儿子!还有你那个便宜儿媳妇!哈哈哈哈哈哈——】
———但是,周公的事情,按照“这个世界的时间线”还没有发生。
炎黄二帝皆有化身穿梭时空之能,蓐收恐怕是被这二位硬拖进去的。
戴醉深吸一口气,面上维持着平静,朝蓐收和沙棠点了点头:“坐。”
蓐收和沙棠在案侧落座。
沙棠跪坐的姿势端正,双手搭在膝上。
蓐收坐得也直,但比沙棠松弛些,毕竟跟了少昊日久,跟主君之间没那么多讲究。
“蓐收,你在长留山多少年了?”
“回主君,从羽神洲跟着主君过来,到如今千余年。”
戴醉手里的杯子差点一歪。
姬钊活到十七岁就跟他告别了,眼前这个蓐收,顶着姬钊的脸,活了千年。
白绥终于笑够了,把九条尾巴重新排好,卷起细笔,摆回会议纪要的架势。
【好了好了,我不笑了。】白绥在系统频道里说,【不过他刚才说“新婚”——上千岁的老神仙,才新婚。】
戴醉没理它,看着蓐收:“长留山的大总管,管什么?”
蓐收答得有条有理:“日常事务,八支协调,山内山外的对接。八支各管一摊,互不统属,遇到跨支的事,由蓐收出面召集。主君不在时,大事由蓐收和颛顼小主君商议。小事蓐收自决。”
蓐收这个人,说话不绕弯子,不粉饰,不推诿,也不邀功。
他把能做的都做了。
做不了的,他老老实实说做不了,等主君回来。
难怪少昊走了这么多年,长留山井井有条。
戴醉又问了几个细节:八支主事人的脾气秉性,彼此之间谁跟谁走得近,谁跟谁有过节。
蓐收一一答了,条理清楚,不添油加醋,也不隐瞒。
聊到后来,戴醉心里已经大致有了一张八支的关系图。
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看了一眼旁边的沙棠。
沙棠一直安安静静地跪坐着,没插话。
“沙棠。”戴醉叫了她一声。
“主君。”
“你是蓐收的巫祝,玄鸟氏的巫祝管什么?”
沙棠的声音清而稳:“回主君,玄鸟氏本掌春秋分,巫祝一职,管的是族中祭祀、婚丧、占卜、禳灾。蓐收大总管是羽神洲旧人,羽神洲的巫祝制度与长留山略有不同,蓐收主君让妾身兼管两边的巫祝事务,日常也帮蓐收大总管整理文书、记录议事。”
戴醉看了蓐收一眼。蓐收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戴醉把杯子搁下来,“今天先聊到这儿。蓐收,你回去之后,把八支主事人这五十年的述职文书整理一份给我。不用全拿,挑跟西陲有关的。”
…………
二人走后,白绥的九条尾巴慢慢放下来,细笔搁回案上,狐狸脑袋歪过来看着戴醉。
【你那个便宜儿子,挺厉害的。】
“嗯。”
白绥的尾巴尖在案面上敲了两下,忽然狐狸脸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。
【戴醉。】
“嗯?”
【你可知道,神话里也有说,蓐收乃少昊之子。】
【《山海经》里说,蓐收是少昊的儿子,西方金天氏之佐,管刑杀、管兵戈。】
【他今天顶着姬钊的脸站在你面前,跟你讨论怎么串起八支、怎么立白帝的权柄。你那个便宜儿子在周朝管天下,这个便宜儿子在金天管八支。你说巧不巧?】
戴醉靠在案几上,盯着殿顶的横梁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已经明白了,神明之间的关系,并非真正的父子师徒那么简单。”
【什么意思?】
“少昊是黄帝之子,这个说法你也听过吧?”
白绥的尾巴翘了一下:【听过。神话里黄帝和嫘祖生了少昊,少昊又生了蓐收。】
“但炎黄二帝告诉我的——少昊是太昊的徒弟,从太昊之道,自号少昊。太昊赐他名字青阳,让他主西方金德。按这个说法,少昊是太昊的徒弟,不是黄帝的儿子。”
【所以呢?】
“所以神明之间的关系,父子也好,师徒也好,四五个版本,每个版本都有它的道理,但每个版本都不是全部。”
“就像黄锦是神农,但神农不是黄锦。周公是黄帝,但黄帝不是周公。蓐收是少昊之子,这个说法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一种隐喻——他是少昊的副手、少昊的继承者、少昊体系里离少昊最近的人。就像儿子之于父亲。”
白绥的九条尾巴慢慢垂下来,狐狸耳朵转过来对着戴醉。
【你的意思是,父子关系不只是血脉,也是职分?】
“对。蓐收是少昊的副手,管刑杀兵戈,主西方金德的杀伐之权。这个位置,跟‘儿子’这个身份在职能上是重叠的。”
“所以神话把他记成少昊之子。不是空穴来风,也不是血脉上的父子,是一种原型上的对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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