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醉从秘境出来的时候,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,纹路暗下去,又变成一面普普通通的崖壁。
他沿着窄石阶往回走,白绥蹲在他肩膀上,九条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。
走到一半,白绥忽然拿尾巴尖戳了戳他的耳垂。
【你猜炎黄二帝还在不在?】
“应该还在。”戴醉说,“他们要是想走,早走了。”
果然,进了大殿,茶还是热的。
黄帝换了个坐姿,一条腿盘在矮案上,另一条腿垂着,手里转着粗陶茶杯,像个在村口大槐树底下乘凉的老汉。
神农往炉子里添了新炭,铁壶里的水又滚了,咕嘟咕嘟地顶着壶盖。
颛顼还跪坐在炉前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黄帝抬起眼皮看了戴醉一眼:“回来了?没拿少昊的东西?”
“您怎么知道我没拿。”
“你要是拿了,这会儿不会这么走出来。”黄帝笑了笑,“你这小子,有主意得很。”
戴醉在案边坐下来,盘着腿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我确实没拿。”他说,“我尊重少昊,但我现在只想做戴醉。”
黄帝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“行。你不拿,是你的事。”
“但是,”黄帝话锋一转,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戴醉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觉得少昊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戴醉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对少昊的了解,仅限于今天在秘境里看到的那具雕像、那封书简,以及黄帝和神农三言两语拼出来的信息。
一个在羽神死后由百鸟之羽复活的人,一个被太昊赐名青阳的人,一个主西方金德、杀伐与生养并济的白帝。
一个临走之前封印了自己的记忆、留下一具身体在秘境里等一个人回来的人。
“我对他了解不多。”戴醉老实说。
“那我告诉你。”黄帝把茶杯推开。
“少昊主西方,金德之帝。你知道金德是什么吗?”
戴醉摇头。
“秋天。”黄帝说,“万物长到最盛的时候,一刀切下去。该收的收,该杀的杀,该藏的藏。不留情面,但也不滥杀。金德之帝,就是握着这把刀的人。”
神农从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:“羽神当年炼‘无敌’,蚩尤拿它杀得天地倾覆。后来羽神自斩仙身,太昊把他复活成少昊,主金德。你品品这其中的意思。”
戴醉想了想。
“让他掌杀伐之权,是因为他曾经是造杀器的人?”
“对喽。”神农笑了一下,把炭灰往炉膛里拨了拨,“你造过最大的杀器,害死过最多的人,所以让你当白帝,管着天下的刀兵。这是用你的愧疚,也是用你的本事。”
黄帝接着说:“长留山在金之领域,少昊离开这么多年,他留下来的臣子们把山管得不错,鸟养得肥,楼阁修得齐整,栈道的铜铃掉了就换新的。你一路上来,看见什么乱子了?”
戴醉回想了一下。
云海、楼阁、栈道、铜铃、满山满崖的鸟,确实井井有条。
“没看见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只看见长留山。”黄帝站起来,走到殿门口,朝外头一指,“你往远处看。”
戴醉跟过去,站在殿门口往山下望。
长留山从云海里拔出来,山腰以下是连绵的云层,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黄帝抬手一挥,云层像幕布一样从中间撕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的景象。
戴醉看见了。
山脚往西,是一片灰黄色的荒地。
地裂着口子,最大的裂缝能塞进去一辆车。裂缝两边的草皮像被火燎过,焦黑卷曲,趴在地上。
荒地上散着几处塌了一半的房屋,梁柱从屋顶戳出来,像断了的肋骨。
再往远处,有一条河,河床是干的。
河底的淤泥干成一块一块的龟裂纹,像打碎的瓦片铺了一地。
河岸两边本该是农田的地方,现在全是枯黄的草茬子,矮矮地趴在地皮上。
“看见了?”黄帝问。
戴醉点头。
“那是金之领域的西陲。”黄帝收回手,云层重新合拢,那一片枯黄和干裂又藏回白茫茫的云海底下,“长留山是少昊的居所,但少昊的辖地不止一座山。西方金天,东起长留山,西到弱水,北至流沙,南抵赤水。这么大一片地方,少昊走了之后,他的臣子们守得住长留山,管不了整个西方。”
神农端着茶走过来,站在黄帝旁边,朝下面看了一眼:“西方这些年,地里长不出东西,河里没水。不是天灾。金之领域的灵气在往外漏,从西边边界漏出去。漏了多少年,漏掉了多少,没人算得清。”
戴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们来找我,是让我去补漏。”
黄帝走回案边,一屁股坐下来,拍了拍案面:“戴醉,你听好了。”
“你今天不想做【少昊】,我尊重你的选择。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——你站在什么地方,你就是什么人。”
“这里是金之领域,长留山,白帝的居所。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,你就是少昊。”
戴醉皱了一下眉:“因为我跟少昊长着同一张脸?”
“脸是次要的。”黄帝伸手指了指戴醉的胸口,“少昊的神识在你身上,金之领域的法则认它。你从踏进长留山的第一步起,你就是白帝。你可以不当,但你不能说你不是。”
戴醉觉得这话有点绕,但意思他听明白了。
“那我当了白帝,需要做什么?”
黄帝伸出一根手指,“把金之领域西陲的灵气缺口堵上。再这样漏下去,五十年之内,整个西方会变成一片死地。西陲的百姓已经没水喝了,再往东漏,长留山脚的村镇也得搬。”
“怎么补?”
“你是白帝,你问我?”黄帝笑了一声,“少昊的封印手法是他自己的神通,你得自己琢磨。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——不用少昊的记忆,也能用少昊的神通。神通在神识里,不在记忆里。你哪怕什么都不记得,站在那个缺口前面,手按上去,你的神识知道该怎么补。”
戴醉半信半疑。
神农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“就像你学骑车,你记不住怎么保持平衡的,但你骑上去就是不会倒。神通也一样。”
白绥在戴醉膝盖上蹲着,九条尾巴圈成一个半圆,狐狸脑袋转过来转过去,最后冒了一句。
【所以,这个活儿是少昊留的烂摊子,让戴醉去收拾?】
黄帝看了白绥一眼,居然没恼,反而笑出了声:“你这狐狸说话倒是直。”
“他说得没错。”黄帝收了笑,声音沉下来,“少昊走之前,西方金天是齐整的。他封了边界,安排了臣子,交代了颛顼。但他没想到自己这一走,要走这么久。封印年久失修,他的臣子们补不上,颛顼那时候还小。”
颛顼在炉前低着头,手指头捏着竹夹的尾端,没说话。
“颛顼长大了,也补不上?”戴醉问。
黄帝摇了摇头:“颛顼是水德之帝,管不了金德的封印。他那点本事,够把长留山管好就不错了。这些年,难为他了。”
黄帝把话头收回来,重新对着戴醉:“所以,戴醉。你不认少昊的记忆,不认少昊的身体,我不逼你。但金之领域这个窟窿只有白帝能补。你站在这个位置上,这个责任就是你的。”
“我们走了。”
黄帝说,“高阳继续留在这儿,你有事问他。长留山他熟,西方的事他也知道个七七八八。你那个狐狸——白绥是吧——留下来陪你。我瞧着它灵光。”
白绥的九条尾巴同时翘了一下:【轩辕帝,您真有眼光。】
神农和黄帝都哈哈大笑。
两个人的身影出了殿门,沿着栈道走了几步,拐过一个弯,不见了。
殿外的鸟群忽然哗啦啦地飞起来一大片,白的青的金的红腹的,贴着崖壁盘旋了两圈,又各自落回去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