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昊再次跪在草地上，青色的衣袍铺开在苔藓上。
他行的是端端正正的拜师的大礼，额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，整个脊背弯成一道恭敬的弧线。
“师父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太昊伏羲。
不是一时冲动的脱口而出，是想了很久之后才落下去的那一声称呼。
“青阳，你坐下。”
少昊直起身，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太昊对面。
老榕树的气根垂下来，在风里微微晃。
太昊伸出一根手指，在地上画了一个字。
“武。”
少昊低头看着那个字。
“你从羽神洲出来，心里揣着一团火。你想学怎么打回去，想学怎么造更厉害的兵器，想学怎么布更大的局，怎么把大帝从那个位子上拽下来。”
太昊的声音不紧不慢，“你想学的是‘武道’。”
少昊没否认。
太昊的手指在“武”字旁边又画了两个字，拆开了“武”字的骨架，横平竖直地重新排成两个字——“止戈”。
“金德之帝掌杀伐。但你得先明白杀伐是什么。”
太昊把手指收回来，袖口垂落，“武，从止从戈。止戈为武。你手里握着刀，但你握着刀的目的不是砍人。你握着刀的目的，是让刀不用出鞘。”
少昊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
“你恨大帝。恨到牙根痒。这我不管，恨是你的东西，你愿意恨谁恨到死都行。”
太昊的语调平得没什么起伏，“但你将来要管西方金天，东起长留山，西到弱水。你一句话出去，金雕氏就要调兵，翠鸟氏就要造械，紫燕氏就要征粮。你动动嘴，底下就是几千几万条命。到那时候，你的恨意能拿来当令箭使吗？”
少昊的嘴唇抿紧了。
“遇事心慈，是为善。”太昊看着他，“但光心慈，当不了白帝。你得知道杀伐之道有端。”
“什么时候该动刀，动到什么程度，动完了怎么收。这些你心里得有一杆秤。”
“杀伐之道，不在于武，而在于止戈。”
太昊把地上那个“武”字抹平了，只留下“止戈”两个字，“你让一方安宁，靠的不是把对面杀光。你把对面杀光了，他儿子长大来杀你，他孙子长大来杀你儿子。戈永远止不了。真正的止戈，是让对面觉得，刀出鞘不划算。”
少昊沉默了很久。
“师父，我记住了。”
“你嘴上记住不算数。你得做出来才算数。”
太昊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，“你从羽神洲带过来的族人，我安排他们去长留山。丹鸟氏留在羽神洲的事你也别操心了，太昊的封印在上面压着，大帝的手伸不进去。”
少昊抬起头。
“这段时间，你什么都不用管。不用想怎么报仇，不用想怎么布阵，不用想怎么造兵器。”太昊低头看着他，“你只需要做一件事。”
“跟着我。”
少昊愣了一下。
“跟着您？”
“对。我吃什么你吃什么，我喝什么你喝什么。”
太昊已经转身往林子深处走了，“其他那些本事以后再说。现在先学点更基础的。”
少昊从草地上站起来，快步跟上去。
这一跟，就跟了三个月。
头一个月，少昊还沉得住气。
太昊的日子过得极慢。每天天刚亮，太昊从草庐里出来，第一件事是去溪边打水。
他打水不用法术，拎着一只粗陶罐，走到溪边蹲下来，一瓢一瓢地舀，舀满了拎回来，倒进灶上的铁壶里烧。
烧水的工夫，太昊蹲在灶前，拿一根树枝拨火，拨得极有耐心，火苗大一分他压一压，小一分他挑一挑。
水开了，太昊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粗陶茶罐，捏一撮茶叶丢进壶里，等三息，提起来倒进两个粗陶碗里。
一碗推给少昊，一碗自己端着，蹲在草庐前的石阶上慢慢喝。
喝完茶，太昊去林子里转一圈。有时候蹲下来看一朵花，看很久。
有时候抬头看树冠上的鸟，看很久。
有时候什么都不看，就靠在一棵树上，闭着眼，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。
少昊跟在他身后半步，一言不发。
第二个月，少昊开始焦虑了。
他每天早上跟着太昊打水、烧水、泡茶、喝茶、转林子。
太昊一句话都不多说，偶尔问他“茶烫不烫”“昨晚睡得好不好”，然后就没了。
少昊肚子里憋了一堆问题：您什么时候教我神通？您什么时候教我布阵？您说的金德之道到底怎么修？
但他想起约法三章的第一条——心里有疑惑，当面问，不许背后自作主张。
他问了。
太昊端着茶碗看了他一眼：“急什么。”
然后没有下文了。
少昊憋着一口气，又跟了一个月。
第三个月，他几乎要炸了。每天做着同样的事，打水、烧水、泡茶、喝茶、转林子。
太昊连一句正经的教导都没有。
少昊觉得自己像个跟班小厮，不像是来学本事的。
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，闷得喘不上气。
他好几次想开口再问太昊“师父你到底什么时候教我”，可每次他鼓起勇气想问，太昊不是在打呼噜就是在嚼果子，他实在问不出口。
这天太昊喝完茶，把粗陶碗往石头上一搁，指了个方向：“青阳，去，打一桶山泉水回来。要林子北边那个泉眼的水，别处的不要。”
少昊拎起木桶就走。
那个泉眼在林子最北边，少昊跟着太昊去过两次，路不算近，走过去要穿过小半个太昊之地，来回少说大半个时辰。
他走了一阵，心里越走越急，脚步不自觉地快起来，最后干脆把灵力往腿上一催，身形在空气里一晃，下一瞬人已经站在泉眼边上。
泉水咕嘟咕嘟从石缝里往外冒，清亮得很。
少昊蹲下来舀水，木桶刚沉下去，后脑勺一凉。
一股极细的、极冷的、像针尖从皮肤外面往里探的意念，从他后颈掠过去。
少昊的手顿在泉水里。
那道意念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像蛇信子舔了一下就缩回去。
但少昊认得出那种质感：冷的、硬的、带着机械般的精确和耐心，像一个猎人趴在远处的树丛里，透过瞄准镜看了猎物一眼，又放下了。
大帝的追踪神器。
少昊浑身汗毛倒竖，桶里的水晃了一下。
他极力稳住呼吸，把木桶从泉眼里提起来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，提着水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上他没再用灵力。
一步一步走回去的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呼吸匀匀的。但他的手心全是汗，木桶提手被他攥得吱嘎响。
回到榕树下，太昊坐在石头上，手里转着一根草茎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来了。”
【虽然今天只有两章，但明天的内容有喜闻乐见的情节呢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