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醉在太昊的记忆里浮沉，如同一条鱼游在深海里，周围全是万年前的光影。
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流过，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山海经里的神，哪怕是最不起眼的，也都生下来就有神通。
旱魃一睁眼就能赤地千里，应龙一振翅就能布雨，帝江没有五官却能歌善舞，陆吾生来就能看穿山川地脉。
这些本事不是修出来的，是胎里带的。
神界里那团“念”凝结成形的时候，就自带神通。
这跟他自己走过的路完全不一样。
脱胎换骨是师父钱塘君手把手教的，渡苦海是自己一步一步蹚过来的，天刑雷劫是拿命扛过去的，神形合一是咬着牙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每一分本事都是实打实的努力修出来的。
那么，“没有法力”的大帝呢？
大帝从物质世界里凝聚而生，物质世界没有“念”可以凝聚成神通，只有规律、法则。
所以，大帝的选择是走另一条路。
科技。
大帝有无穷的生命，他用几万年去堆科技、攒资源、布局。
他能把一个世界的科技推到巅峰，能造出毁灭星球的武器。
平心而论，戴醉觉得，这条路未必就是错的。
神话里说的那些东西，千里眼、顺风耳、腾云驾雾、日行千里，科技全都做到了。
手机就是千里眼顺风耳，飞机就是腾云驾雾，高铁日行几千里。
游戏仓能让人意识穿越时空，火星移民已经在施工，这不比神仙法术差。
大帝用科技武装它的神域，让它的造物用机械做到古神用神通才能做到的事。
神话里说的一切，科技都能将其变成现实。
大帝走的路，本质上跟蓝星人类走的路是同一条。
不靠灵力，不靠天赋神通，靠的是物质规律、物理法则、因果链条，一步一步地推，一点一点地攒，最后也能上天入地、移山填海。
这条路不比神仙法术低级。
但问题在于，大帝要的不是“能力”本身，而是“控制”。
神通是修出来的，修出来的东西长在自己身上，别人拿不走。
科技是造出来的，造出来的东西可以分配、可以管控、可以攥在手里————可以统治所有的世界、所有的生命。
可以利人，也可以害人。
戴醉在记忆的洪流里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还没叹完，画面就变了。
羽神洲。
天幕上诸神围困羽神洲的那一幕，戴醉在羽神遗洲的副本里已经看过一遍了。
但那时候他是从照影珠里看的，隔着一层，模模糊糊的。
现在太昊的记忆把这段往事重新铺开，清晰得能数清诸神脸上的毛孔。
羽神站在诸神中间，青色的长发垂着，羽翼收拢在背后，异色的双瞳安安静静地看着大帝。
大帝的声音又冷又硬，一句一句地逼问。
羽神没怎么辩解，最后也只说了两句话。
一句是“这件神器是蚩尤奉大帝指令来定制的”。
另一句是“我今日自斩仙身，以谢天下”。
………
太昊从衣袖上拈起那根青色的羽毛的时候，戴醉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根弦在绷紧。
太昊对着羽毛吹了一口气。
戴醉看着那个新生的羽神从光里走出来，看着他朝着太昊深深下拜。
戴醉看到羽神的容貌变化，羽翼收起，青色长发变得漆黑，异色双瞳变成一双普普通通的黑眼睛。
相由心生，凡人未必准，神明却是实在的——羽神的心境变了，容貌也跟着变。
戴醉看着画面里那个黑发少年对太昊说话，看着太昊给他起名，看着太昊伸手点他的眉心。
戴醉看着那个少年跪在太昊面前，说“我愿从太昊之道”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胀。
如果是看电影，他这会儿应该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盈了。
羽神死了，太昊让百鸟衔羽把他复活，他脱胎换骨，拜太昊为师，得了新名字叫青阳——
一个很好的故事，有牺牲，有重生，有传承。
但这不是电影，这是“另一个自己”。
所以他看着那个画面，心里却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。
感动吗？有。
但那感动里还掺着别的东西。
一种说不清的隔膜。
好像在看自己老旧的照片，照片上的人确实是自己，但拍照片的那一刻自己完全不记得，那到底算不算“我的记忆”？
戴醉看着那个黑发少年从地上站起来，青色的衣袍在风里翻了一下。
太昊拍了拍少年的肩膀，眉眼间有一种戴醉很熟悉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后来在钱塘君的脸上也见过，在洞庭君的脸上也见过，在洞庭君拿蜃海珠给他看万界之影的时候，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就带着这种神情。
那是某种怜惜，某种眷顾，某种师徒之间，穿越了漫长岁月仍然存在的链接。
戴醉在太昊的记忆里，看着那个黑发少年从地上站起来。
太昊拍了拍少昊的肩膀，少年抬起头来，那双新生的、普普通通的黑眼睛里，先是一片茫然，然后茫然退潮，露出底下的东西。
戴醉明白那个眼神。
那是刚从一场大劫里爬出来的人，惊魂甫定之后，第一件事就是去确认：那个把我推进坑里的人，还在不在。
少昊接着问道，“那……大帝还在吗？”
太昊说，“不但还在，还在找下一个羽神洲。”
“蚩尤死了，‘无敌’毁了，可大帝还在。”
少昊的声音有了一丝波澜，“他有几万年可以活，有几万年可以布新的局，造新的刀，找新的‘羽神’替他背锅。”
太昊偏过头来，看了他一眼，脸上没有安慰的意思，也没有劝阻的意思，只是听着。
“我是个炼器的，兵器造了无数件，自己没上过阵。‘无敌’是我造的，我比谁都清楚它能怎么打，可我从没想过它会被用在哪里。”
“大帝逼我自斩仙身，围我羽神洲，扣我丹鸟氏。我认了，因为我确实造了杀器，确实被人利用。可大帝呢？他利用我的信任，拿我造的刀屠了天下人，转头把罪名扣在我头上。”
少昊抬起头，“我要学怎么打回去。”
太昊低头看着他，然后他笑了一声，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青阳，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觉得我为什么救你？”
少昊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有用？因为我炼器的手艺——”
“因为你死得冤。”
风吹起来，把太昊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你要学打仗，我教你。你要报仇，我也帮你。但我得先把规矩讲清楚。”
“金德之帝掌杀伐，但杀伐不是报仇。你可以恨大帝，但你不能让恨意主宰了你的心，决定你的行为和选择。”
少昊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太昊接着说，“你将来要管金之领域，西方金天，东起长留山，西到弱水。你不能再像在羽神洲一样，专心炼器不问世事，你必须要担当起‘白帝之责’。”
少昊点头。
“我知道，你心里有恨，这很正常，没有心魔的人不需要师父，因为有恨才想变强，不记仇的人。也难以记恩。”
“但你得记住，你是我徒弟。你要报仇，我不拦你，但你不能瞒着我动手，不能背着我布局，不能为了报仇把自己填进去。”
太昊往前走了一步，低头看着少昊：“你死过一次了，青阳。你再死一回，我还能拿百鸟的羽毛把你拼出来——可拼出来的那个，还是你吗？”
少昊没答上来。
“所以什么时候你觉得你扛不住了、你恨得想自己一个人冲上去跟大帝拼了、你脑子里那根弦快断了，你得来找我，不能自己去妄作主张。”
“所以，我要与你约法三章。你既然做我的弟子，跟随我学道，就必须答应做到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我的吩咐，你要听从。若心里有疑惑，就当面问我，问清楚，不许嘴上答应、背后自作主张。”
“第二，不许对我说谎。有些事你不想说，可以直接说不想说，我不逼你。但绝不能用谎言相欺。”
“第三，你想做什么，不能瞒着我。要先告诉我，得到我的允许才能去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