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罪做了一个梦。
他平时睡觉不做梦，或者说做了也记不住。
在赎罪机甲里那些日子，他要么被疼得睡不着，要么累到昏过去，醒来之后什么都不剩。
但这一觉不一样，他躺下去没一会儿，就开始做梦。
梦里是一片白，雾蒙蒙的，踩不着地，分不清上下。
他站在那儿东张西望，觉得这地方眼熟，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来过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只狐狸。
银白色的，蹲在他面前，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，像一把扇子。
那狐狸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亮得有点过分，正仰着脑袋盯着他，嘴咧着，看上去居然像在笑。
“天呐，戴醉，我终于联系上你了！”
狐狸张嘴说话了，声音是个少年的嗓子，带着一股子憋了很久终于能开口的兴奋劲儿。
戴罪愣住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？我是白绥！你的系统！你把我忘了？”
狐狸的尾巴尖都翘起来了，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怎么能把我忘了”的委屈。
“白绥？”他自己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。
狐狸叹了口气。
“你被那个破副本锁了记忆，我那边权限也被锁了，根本进不来。我在外面干着急，看你天天挨鞭子挨电击背功德录，看得我火大你知道吗？那个刑罚官念一句我骂一句，大帝功德录？抄得也太不要脸了——”
它站起来，绕着他转了一圈，九条尾巴在他小腿上扫来扫去。
“你失忆了。但好在你现在离开了那吓人的机甲，那个屏蔽协议的效力就断了。你等着，我把系统拿走的记忆回传给你。”
“什么记忆——”
戴罪还没问完，狐狸的九条尾巴就全竖起来了。
“所以你是来给我还记忆的？”
“对。那个副本的设计是：你被塞进赎罪机甲、进入战斗协议之后，系统会在后台把你的原始记忆压缩打包，锁在神经底层的某个角落里。”
“你现在从机甲里出来了，协议失效了，那个压缩包就浮出来了。我趁着你在梦里、系统监控最弱的时候把包裹解压，传进你的脑子里。”
银光从那些尾巴尖上溢出来，汇成一片，朝他这边扑过来，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下来。
他下意识想躲，但那团光直接渗进去了，从脑门到胸口到指尖，没有哪儿不舒服，就是一下子涌进来太多东西。
第一段浮上来的，是一个游戏仓。
银白色的舱盖，内壁上亮着启动光，白绥的九条尾巴在操控台上晃，拿爪子理毛。系统提示音是圆润的电子嗡鸣。
【极限模式启动。此副本要求：屏蔽穿越者记忆。】
白绥炸毛了，喊了一声“戴醉”。
那时候他在游戏仓里，刚闭上眼睛。
第二段浮上来的，是一个荒岛。
百人大逃杀。他穿成十三号，在那里遇到了两个人，他的父母，戴明楼和风雅棠。他们那时候还没相爱，彼此之间还带着戒备和试探。
他帮他们拿到了“皇帝的宝珠”，把他们送出了游戏。
他自己没表明身份，看着他们离开。
第三段浮上来的，是石山。
怪不得他觉得石山长得顺眼，原来……竟然和戴醉本人长得有点像。
戴罪的嗓子发紧。
十三号就是石山。
后来他走了，石山留在了那个世界里。
石山从那之后就一直在当跃迁者的卧底。
第四段浮上来的画面更大，更碎，像一大把拼图被一股脑倒出来。
羽神遗洲。
神隐岛。宇宙飞船。羽族。墨羽。
他穿成丹朱，拜墨羽为师，在大帝的机甲围岛的时候启动了神隐号，带着全族飞向星海。
临走前他把飞船和未来托付给了丹霄和墨玄，自己退出了副本。
戴罪的脑子忽然闪过一道电光。
大帝的“发明创造”，那些他从混沌归墟造出来的机甲、阵法、驱动系统、时空之门，有多少是羽神“发明创造”的东西？
羽神被大帝逼到自斩仙身。
羽族被大帝的机甲围岛。
大帝一边逼羽神去死，一边把羽神的东西拿回去当自己的发明。
时空穿梭机。
戴罪脑子里又浮出来一段。
羽神遗洲的副本里，他和墨羽一起造了一千八百台时空穿梭机。
所以现在这里，大帝的时空穿梭机，一部分是他动过手脚的。
白绥往前挪了挪，蹲得离他更近了一点，九条尾巴在身后散着，毛尖泛着柔和的银光。
“你听我说。你现在从赎罪机甲里出来了，协议断了，我才能把这些被抽取的还给你。”
“但你现在不能急着干什么。你身体还没养利索，卢先生那边也没准备好下一步，而且卢先生一心以为你只是‘失去记忆的零号’。”
戴罪在梦里喘了一口气，觉得嗓子眼堵得慌。
“想起来了？”白绥蹲在他面前，九条尾巴慢慢晃着。
戴罪看着那只狐狸。
“你是白绥。”
“对，是我。”
“你想起来了？”
“想起来了。”
“全部？”
“全部。”
白绥的九条尾巴在虚空中扑棱了两下，像一个人在拍大腿。
“你可算想起来了！你知道我在外面看你背功德录的时候有多崩溃吗？那个刑罚官念‘大帝斩蚩尤于涿鹿’的时候我简直想冲进去把他册子撕了——蚩尤那是你们跃迁者先人，跟大帝打了几千年，被黄帝砍了之后还被他拿来当基因素材造人，他倒好，功德录里写得跟他的功绩似的——”
“白绥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
白绥的尾巴停了半拍。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在副本里，你往渲染层里塞的那些东西。那些卡顿，狐狸颗粒，坐标碎片。”戴罪说，“我看到了。没全看明白，但看到了。”
白绥的耳朵尖抖了一下，然后它把脑袋别过去，拿爪子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。
“那都是小事。你出来了就行。”
它转回来，蹲坐在虚空里，两只前爪搭在一起。
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？”
戴罪靠在床头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卢先生说我是跃迁者的首领，零号。但我完全没有零号的记忆。好在卢先生认为我找不回记忆是正常的。”
“所以我这个首领，现在是个半吊子。”
“半吊子也比没有强。”白绥的尾巴又摇起来了，“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在干。石山在外面，卢先生在里头，我还在系统里。你先把身体养好，然后把那些还愿意跟着你的跃迁者重新拢起来，干大帝。”
戴罪看着它。
“你说得倒轻巧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白绥扬起下巴，“我又不用下去背功德录。”
戴罪笑了一声。笑完之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。
“白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戴明楼……他们在解脱游戏副本里拿走的那个宝珠——”
“就是大帝在找的那个宝珠。”白绥说，“你帮他们拿走的。他们带出去了。大帝到现在都没拿回去。”
戴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，大帝也不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你把他们送出游戏之后，他们去了哪里，连我都查不到。”
白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传了一堆记忆好累。这个副本里有大帝，我不敢轻易出现，你自己小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