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罪在实验室后面的休养间里躺了两天。
说是休养间，其实更像一间单身宿舍。
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墙角有个小柜子，柜子里搁着几件换洗的衣服。
窗户朝南，能看见外面那栋灰白色实验楼的侧墙，墙根底下长了几丛蔫蔫的杂草。
条件算不上好，但对一个在赎罪机甲里被锁了几百天的人来说，能自己翻身、能自己坐起来、能自己走到桌子前面倒杯水喝，已经是天大的奢侈。
卢先生每天来两趟。早上来一次，给他带早饭，顺便检查一下他的肌肉恢复情况，让他做几个简单的动作。
抬胳膊，屈膝，攥拳，再松开。
下午来一次，带晚饭，坐在椅子上跟他聊天。
第三天，卢先生端着一杯茶坐下来，把眼镜摘了搁在桌上，看着戴罪。
“零，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。今天讲点正事。”
“你问过——‘大帝’到底是谁。”
卢先生把茶杯捧在手里，“我那天没细说。今天跟你说清楚。”
戴罪点了点头。
“帝国所有人都叫他‘大帝’。功德录里说他是盘古，是女娲，是伏羲，开天辟地是他，造人是他，补天也是他。这些全是往他脸上贴金。”
“根据我们掌握的所有资料，他的确是上古时代的一位古神。跟盘古、伏羲、女娲那些人同辈，但他跟那些神不一样。”
“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化身万物，伏羲画八卦通神明，女娲炼石补天，那些古神追求的是‘仙法的超脱’——把自己修到与天地同寿、与大道合一，从‘有’修到‘无’，从‘有形’修到‘无形’。”
卢先生把茶杯放下，“大帝不修这个。”
“他天生没有法力。或者说，他天生就不在‘仙法’那条路上。别的古神打坐炼气、参悟天道的时候，他在干什么？他在打铁。”
“打铁？”
“打铁。炼矿。造东西。”
卢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“别的古神用灵力布阵、以咒法杀敌，他造出了一种东西，叫‘机甲’。”
“用钢铁和灵石做骨架，用阵法当驱动，用机关术当关节。别人的神兵是剑、是枪、是幡、是印，他的神兵是一台能抡起来砸人的铁疙瘩。”
“大帝跟其他古神最大的不同，就是他走的是‘强化力量的科技’这条路。他不修法，他造物。别人花几百年参悟的术法，他花几十年造一台机器出来就能做到同样的事。别人用灵力飞升，他用机关上天。”
卢先生推了推眼镜，“后来那些古神陆续隐退、化道、归虚，大帝没有。他跑到一个地方叫‘混沌归墟’，在那边建了一座城。钢铁的城。全用他自己的手、自己的工匠造出来的。”
“那时候他手里已经有一批人了。四海八荒的工匠、铁匠、机关师，被他招揽过来的。他给这些人开条件：你们不用修炼，不用参悟，只要跟着我造东西，我给你们比灵力更实在的力量。”
戴罪听着，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了。
一座城，全是铁的颜色，烟囱冒着黑烟，铁水在沟槽里流，成千上万的人在里头敲敲打打。
“城造好了之后，他又造机甲。比他自己那台更大、更重、更能打的机甲。他手底下有一批人专门穿这种机甲，号称‘铁卫’。那时候他已经是混沌归墟那一带的霸主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往蛮荒世界伸手了。蛮荒世界，就是那些还没有被古神们‘开化’的地方。”
“东夷，九黎，三苗，那些部落还处在刀耕火种的时候。大帝派人过去，送铁器，送工具，送种子，教他们打井、盖房、造车。东夷的酋长接了这些东西，跟大帝结了盟。”
“东夷的酋长是谁？”
“蚩尤。”
戴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蚩尤。
应龙说的那句“蚩尤的机甲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。
“蚩尤是大帝最厉害的部属。”卢先生说，“没有之一。他本身就是东夷部落里最能打的人，身高丈二，铜头铁额，力大无穷。”
“大帝让蚩尤去打诸神？”
“对。他自己不出面，让蚩尤打先锋。对诸神宣战的是蚩尤，带兵冲进中原的是蚩尤，跟黄帝在涿鹿摆开阵势的是蚩尤。大帝在混沌归墟遥控指挥，蚩尤在前面冲杀。”
“涿鹿那一仗，蚩尤输了？”
“输了。黄帝请了应龙来放水，请了女魃来止雨，又造了指南车破蚩尤的大雾阵。蚩尤的机甲再硬，架不住诸神联手。据说八十一兄弟死了大半，蚩尤本人被黄帝抓住，砍了。”
戴罪想起应龙扇翅膀时候说的那句话。“蚩尤的机甲，果然被大帝收编了。”
“蚩尤一死，东夷就散了。大帝在蛮荒世界的地盘全丢了，只能退回混沌归墟。”卢先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，“但他没有死心。”
“他回混沌归墟之后，关起门来搞了上千年的研究。用克隆技术，用蚩尤的基因，用东夷俘虏的血肉，用各种古神遗留下来的东西，造‘异能者’。”
“克隆技术是什么？”戴罪觉得这个词也有点熟悉。
“大帝的科技水平远超那个时代。我们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清楚他那些技术是从哪来的——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，还是他从别的什么地方搞来的。”
“总之他造出了一批人，有远超常人的耐受力和恢复力，又有穿越时空的能力，他给这些人起了个名字，叫‘跃迁者’。”
戴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，水有点凉了，他没在意。
“跃迁者最核心的能力，是能穿越时空。”
卢先生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大帝造了一座又一座的‘时空之门’，把跃迁者送进去，让他们去别的时空里‘拿东西’。”
“拿什么？”
“科技。那个时空的科技。哪个时空有大帝手里没有的技术，就让跃迁者去拿。拿图纸，拿数据，拿样品，拿能拿的一切。”
“跃迁者潜进去，偷出来，带回混沌归墟。大帝拿到这些东西之后，拆解、消化、仿制、升级，变成他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那……我原来就是干这个的？”
“你是最成功的那个。”卢先生把茶杯搁下来，“零号跃迁者，第一个被造出来的，也是唯一一个能带着整队跃迁者完成高难度任务的。”
“你带着人去过几十个时空，拿回来的东西从材料配方到武器设计图，什么都有。大帝靠着你们拿回来的那些东西，把混沌归墟建成了一个真正的帝国。”
戴罪试着想了想自己作为“零号跃迁者”的样子。
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零号的记忆里没有这些，戴罪自己的记忆也被那套假档案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但我后来跑了。”
“因为你发现了大帝的大计划。”
卢先生的语气沉下来，“你发现他要的不只是‘拿科技’。他在造一个东西，一个能让他把所有的时空都攥在手里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时空穿梭机。”卢先生说，“一种不需要跃迁者、就能自己穿越时空的机器。大帝造这东西，是为了替代你们。你们这些跃迁者说到底是他造出来的工具，他信不过你们。”
“所以他一边用我们拿科技，一边造机器准备把我们换掉？”
“对。而且他造时空穿梭机还有另一个目的，他可以通过改变各个时空的未来走向，来控制所有的世界。”
“哪个时空的科技对他有用，他就让穿梭机过去，把那个时空的未来调到他想要的样子。哪个时空不听话，他就让穿梭机过去把那个时空毁掉。所有世界都攥在他手心里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戴罪的后背凉了一下。
“你发现了这个计划之后，带着跃迁者叛了。你偷走了他的‘宝珠’，带着一批人跑了。”
“宝珠？”
“大帝在混沌归墟的核心，用他毕生心血造出来的东西。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，但大帝把宝珠看得比什么都重。宝珠丢了之后，他发疯一样到处找，把所有能派的追兵都派出去了。”
卢先生把杯子里的茶喝干净，搁在桌上。
“叛逃那一战打得很惨。你被抓了，一部分跃迁者当场死了，一部分逃出去了，还有几个投降了大帝。我们这些逃出来的，分散在各个时空里藏了起来。”
“大帝知道我长什么样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卢先生摇头，“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首领是零号。大帝抓了你之后，只把你当做普通跃迁者，和其他被抓的几十个一起都洗去记忆，关进了赎罪机甲。”
戴罪接着问，“那……其他跃迁者呢？”
卢先生摇摇头，“都死了。我们只成功救回了你一个。也是最后一个。”
“其他的，即使同样被送来实验室，打开的时候，已经……彻底疯狂，几乎不再是人了。
“大帝造出了时空穿梭机，但机器有毛病，需要大量的人脑参数来调校。他就把抓来的反对者、俘虏、还有那些不听话的跃迁者塞进赎罪机甲里，用他们的大脑来给机器做测试。赎罪机甲，就是干这个用的。”
戴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。
“那……石山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？”
“石山是十三号。叛逃的时候他跟你一起被围了，但他跑出来了。他躲了很长时间，后来混进帝国军队，一步一步爬到了现在的位置。”
“老齐是七十九号，他比石山更早混进来，在拆解厂房那边待了好几年，专门盯着送过来的赎罪机甲。我在这边实验室里蹲着，也是等机会。我们一直在找你，找了很久。”
卢先生站起来，走到窗户旁边，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
外面天已经暗了，灰白色的墙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土黄色。
“你的赎罪机甲，我昨天已经送回仓库了。跟仓库那边说，试验品死亡，销毁机甲。”
戴罪抬起头。
“所以对任何人来说，‘零号’也好，‘编号’也好，都已经死了。拆解厂房那边老齐做的记录，实验室这边我签的字。两条线对得上，查不出毛病。”
戴罪看着卢先生的背影。
“我现在是个死人了？”
“对。”卢先生转过来，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，“你现在没有档案，没有编号，没有身份。系统里查不到你，没人知道你还在。”
戴罪靠在床头，把这个消息消化了一会儿。
死了。
在帝国的账本上，零号指挥官，编号，赎罪机甲ZS-YGDGZC，已经跳进钢水槽里化成了一锅铁水。
仓库里少了一台架子，拆解厂房里多了一份销账记录，实验室里多了一张“试验品死亡”的签字单。
“你暂时待在我这儿。”卢先生说，“这间实验室的权限在我手里，外面的人进不来。你先把身体彻底养好，然后我们再说下一步的事。”
卢先生走了，门关上了。
戴罪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，手里攥着那只空水杯。
大帝。蚩尤。跃迁者。宝珠。时空穿梭机。
他脑子里塞了一堆东西，乱七八糟的，像有人把一整本厚书撕碎了往他脑袋里倒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整理，也不知道该先想哪个。
他以前，好像还挺厉害的。
戴罪把水杯放在桌上，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，把窗帘又拉开了一点。
外面已经完全黑了，实验室的墙根底下亮着一盏路灯，黄的，照着那几丛蔫蔫的杂草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把窗帘拉回去，回到床上躺下。
床是软的，被褥是干净的。
他闭上眼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