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的穹顶极高,地面铺的是整块整块的青玉砖,每一块都磨得光可鉴人。
殿两侧立着铜鹤,鹤嘴里吐出来的香是一缕极细的银烟,直直地往上升,升到半空散开,满殿都是极淡的松香味。
殿正中有一张矮案,案上摆着一套茶器。
茶壶是粗陶的,表面釉色不匀,有一块没一块,像从哪个乡下老窑里翻出来的。茶杯也是粗陶的,口沿上还有一道没磨平的毛刺。
炭炉烧在案侧,炉上坐着一把铁壶,壶盖被水汽顶得微微跳动。
案后坐着两个人,正在对坐品茶。
左边那个,身形稍高,穿一件月白色的宽袖袍,头发半白不白,松松地束在脑后。
右边那个,眉眼间总像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。
颛顼已经跨进了门槛,收起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,端端正正地站定了,双手一揖,腰弯下去,声音清清楚楚:
“高阳见过神农帝、轩辕帝。”
戴醉的脚钉在了门槛上。
炎黄二帝。
在羽神遗洲,天幕上诸神围困羽神洲的时候,这两个人站在诸神前面,面目模糊,身形巨大,被天光笼着,看不清五官。
现在他们坐在一张粗陶茶壶后面,像两个乡下老头在村口树下下棋。
但这不是让戴醉最吃惊的。
最让他移不开眼的,是这两个人的姿态。
左边那个月白袍的,端着茶杯坐着,脊背挺得笔直,但肩膀微微往右倾,那个闻茶的动作,那个端杯的姿势——
让他差点脱口而出叫一声“叔父”。
他在第七副本里以姬诵的身份和周公相处了那么多年,周公每天批完奏章要喝一壶茶。
周公就是黄帝?
右边那个青褐短褐的,正往炭炉里添炭。
他添炭的手法很特别,不用火钳,直接用手抓,抓一块炭翻来覆去在指尖转一圈,看看成色,再丢进炉膛,丢完了拍拍手上的灰,随手在衣摆上蹭两下。
简直就是那个周公身边的老神仙姜子牙。
而且,他的眉目之间,又很像老年的黄锦。
戴醉站在门槛外面,进退不得。
穿月白袍的黄帝抬起头来,看了戴醉一眼。
然后黄帝笑了。
“怎么,小子,不认识我们了?那可真是可惜我们故意打扮成这个样子。”
戴醉有一肚子话想说,关于周公,关于姜子牙,关于羽神遗洲天幕上那两个巨大的模糊身影,关于嘉靖朝那个老太监,但所有的疑问堵在嗓子眼,最后只变成一句。
“这……是怎么回事?”
黄帝摆了摆手,指了指案边一个空座:“来,坐下喝茶。”
戴醉走过去,步子有点僵,在案侧坐下。
白绥从他肩膀上跳下来,蹲在他膝盖旁边,九条尾巴圈成一个半圆,狐狸眼警惕地扫着炎黄二帝。
颛顼没坐。
他走到茶案旁边,跪坐在炉前,把铁壶提起来,往茶壶里续水。
动作很熟练,提壶的时候手腕稳得一丝不晃,续完了水把壶放回去,又拿竹夹把茶叶渣从杯底夹出来。
一副乖巧的侍奉煮茶的样子。
黄帝看了颛顼一眼:“高阳,你刚才跟你小叔叔都说什么了?”
颛顼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他是我大师兄。”
“那也是你小叔叔。”黄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“辈分是辈分,师门是师门。”
颛顼的耳朵尖红了。
戴醉脑子嗡嗡的。
颛顼叫他“小叔叔”?
颛顼的父王是昌意,昌意的父亲是黄帝,所以颛顼是黄帝的孙子。
他扭头看黄帝。
黄帝冲他笑了一下,“高阳是我孙子,而你……可以算是我的子侄,他当然应该叫你小叔叔。”
黄帝又指着炎帝神农说,“你进入第一个世界的时候,就是嘉靖朝那个副本。神农帝不放心,特意进去陪陪你。也有意无意搅了大帝的布局。”
神农帝往炉子里又添了一块炭:“那个‘穿越者’,穿成了嘉靖皇帝。那个副本本来是要让你跟他关系极好,日后他能来到你的世界,结果你反倒跟黄锦有缘。”
戴醉脑子里有一根弦绷断了。
“师……黄锦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神农帝看着他,眼神平静:“是也不是。黄锦是神农帝,但神农帝不是黄锦。”
戴醉愣了一下。
地藏菩萨在第六副本《如是我闻》里说过——金乔觉是地藏,但地藏不是金乔觉。
化身和本体的区别。
黄锦也好,姜子牙也好,只是神农帝入世的一个化身。
“那……那时候的您,知道自己本体是谁吗?”
黄帝摇了摇头,“化身不知本体,当时和你相处的,就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周公,一个平平凡凡的黄锦。全然发乎于凡人之情,你可满意了?”
戴醉的脸红了。
他确实想知道的是,那些大家相处的时刻,是出于真正的情感,还是神仙游戏人间的戏耍。
他低下头,声音很低:“所以,周公是轩辕黄帝,但轩辕黄帝却不是周公。”
黄帝哈哈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孺子可教。那我问你,你是谁?”
戴醉脱口而出:“我是戴醉。”
黄帝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你是少昊青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