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醉的计划列了五步，第一步还没迈出去，天就塌了。
他正靠在椅背上，面前的平板上摊着戴明楼留下的第一代游戏仓技术文档，密密麻麻的线路图和模块参数铺了一屏幕。
白绥蹲在桌角，九条尾巴垂下来，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桌面。
“第一步，把文档过一遍。第二步，联系技术团队。第三步——”
窗外的天暗了一下。
戴醉抬头。
整片天空像被人从外面蒙了一层灰布，光线骤然收走，屋里所有灯自动亮起来。
天还是那个天，云还是那个云，但戴醉看见窗外的写字楼开始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往下淌。
从楼顶开始，楼体边缘像浸了水的墨迹，慢慢晕开，往四面八方洇。
玻璃幕墙一块一块地失去反光，变成灰白色的、没有轮廓的模糊色块。
对面那栋楼的第三十七层有人站在窗边，戴醉能看见他张着嘴，但听不见声音。
然后那栋楼从三十七层开始折了一下。
楼层之间错开了半米，又错开了半米，钢筋从楼板之间伸出来，像被掰断的牙签。
戴醉站起来，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。
“白绥——”
白绥的九条尾巴已经全竖起来了，银色的全息投影剧烈闪了一下，像信号不好的电视。
【别站在窗户旁边！】
戴醉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脚下的地板开始变软了。是真的变软，踩上去像踩在一层水凝胶上，鞋底陷进去半寸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串黏稠的、灰白色的丝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嗡鸣，像整个城市在弹一根巨大的低音弦。
声音从地板传上来，从小腿骨传上来，从脊椎传上来，在胸腔里共振。戴醉觉得自己的牙在震，眼球在震。
“地震——”
他刚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。
不对。地震不会让楼的边缘像画一样化开，地震不会让地板变成凝胶，地震不会让天空的颜色从蓝色变成灰白色再变成一种奇怪的、像旧照片褪了色一样的黄。
白绥的耳朵竖了起来。【不像。再说也没有地震预警啊。】
整个房间在左右晃，桌上那杯凉了的咖啡滑到桌边，掉在地上，杯子碎了，咖啡溅出来。
戴醉扶住桌沿，看见窗外一栋楼斜着倒过来，玻璃幕墙一片一片地往下掉，掉到一半，那些玻璃碎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，然后朝上飞了。
“白绥，这什么情况？”
【我不知道！】
白绥的九条尾巴全部炸开，银光暴涨，【我的系统在报错——物理参数不对，重力方向在变，空间坐标系在漂移——这不是自然现象！这是——】
“是什么？”
白绥还没来得及回答，书房的墙壁就从中间裂开一道缝，缝里不是砖，不是钢筋，不是任何建筑材料。
缝里是灰白色的、雾蒙蒙的虚空。
裂缝往两边扩，墙皮像纸一样卷起来，露出底下什么都没有的虚无。
天花板上也裂了，灯管掉下来，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，滚进裂缝里，不见了。
戴醉往门口跑。门还在，他拉开门。
走廊没了。
门外是一条灰白色的通道，通道两侧什么都没有，头顶什么都没有。
林凡的脚步声从通道那头传过来，越来越近，戴醉看见他跑过来，嘴里喊“少主”，但声音是延迟的，嘴巴动完了，声音才到，像信号不好的视频通话。
然后林凡身后的走廊塌了。
从远到近，一段一段地碎成灰白色的粉末，林凡回头看了一眼，跑得更快，然后他的脸、整个身体都如同水雾一样消散了。
戴醉伸手去抓，只抓住一片空气。
“林凡！”
白绥的声音又尖又急，【戴醉，你得走，赶紧！这个空间在坍塌！】
“我往哪里走？”
【你应该还保留着跃迁者的记忆！你可以试试能不能跃迁出去！】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【我是程序，可以在其他世界找到你！】
天花板砸下来了。
戴醉本能地往旁边一滚，砸下来的天花板没砸到他，碎成一片一片的，碎片落在半空往四面八方漂浮。
戴醉爬起来，朝窗户冲过去。
窗玻璃已经没了，外面不是蓝星2036的街景，是一片翻滚的、灰白与彩色交织的乱流。
他犹豫了零点几秒。
白绥撞上他的后背，九条尾巴卷住他的腰。
【跳！】
戴醉跳出窗户。
跳出去的一瞬间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住了二十三年的房间正在从边缘往内塌陷。
墙、地板、天花板、书架、床、游戏仓的残骸，所有东西碎成极细的颗粒，像沙画被风吹散。
然后整栋楼、整条街、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都在碎。
远处有人在尖叫，声音被拉长、压扁、截断，然后没了。
他往下掉。
掉进灰白色的乱流里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白绥的九条尾巴把他裹成一个银色的茧，他感觉自己在乱流中挣扎，但分不清上下左右。
耳边全是乱七八糟的声音，像收音机调频时几十个电台同时放。他听见有人喊“少主”，听见有人喊“戴醉”，听见一个老人在念“醉里乾坤大”，听见游戏舱启动的嗡鸣，听见爆炸，听见雨声。
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。
他摔在一个硬东西上。
后背先着地，他闷哼了一声，白绥的尾巴从他身上散开，银光暗了一截，狐狸趴在他旁边，尾巴毛乱七八糟的，有一根尾巴尖上冒着细小的电火花。
戴醉躺着喘了几口气，睁开眼。
天花板。
木质结构的，深褐色，横梁上雕着缠枝莲纹，漆色有些剥落，但擦得很干净。
侧面挂着一盏琉璃灯，灯罩积了点灰，亮着暖黄色的光。
戴醉认出来了。
他认识这个房间。
他猛地坐起来，环顾四周。
书房。一张紫檀大案，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齐，笔架是白玉雕的，搁着三支狼毫。靠墙一排书架，线装书码得规规矩矩。
他的目光落在正面墙上。
一幅画。
卷轴装裱，纸色泛黄，画面上一个老人醉醺醺地靠在石案旁，手里举着酒壶。
右下角一行小楷：醉里乾坤大，壶中日月长。
醉翁图。
戴醉盯着它，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这个看起来眼熟的书房，不是戴家老宅的书房，这是第二副本里戴玉壶的书房。
他来过这里，在2086末世蓝星的那个副本里，他以闻量子之子“戴罪”的身份，和闻熵来过这里。
当时，这里已经是一片灰败的景象。
“白绥。”他的声音哑了，“这是戴玉壶的书房。”
白绥慢慢爬起来，九条尾巴勉强凝实。【我知道。我数据库里有这个房间的坐标记录。第二副本，2086蓝星，戴家老宅，戴玉壶书房。】
“那个副本不是被暂时封存了？咱们怎么进来的？”
白绥摇摇头，【那个副本的确被封存了，这也不是那个副本——这是那个副本的五十年前，怪物还没有降临的时候。】
“这里也是2036年？”
白绥点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