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时候，运输车经过了一片很奇怪的地方。
戴罪这里没有舷窗，看不见外面，但车厢里忽然暗了不少，像是开进了阴天。
几个士兵趴在舷窗上看，那个伤的不太重的老兵也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净化区。”老兵说，“大帝早年打下来的地盘。”
有人问什么叫净化区。
老兵指着窗外灰蒙蒙的那片地方，压着嗓子说：“看见没，那片地，以前住着几十个原住民部落。有自己的信仰，拜日月星辰的，大帝打过来之后，把这块地方圈起来，挂了个牌子叫‘实验区’。”
“什么实验？”
“基因改造。想造出有‘天赋’的士兵。那些部落的人，抓了一批又一批，送进去当实验体。改出来的，能用，就拉去打仗。改不出来的……”
他抬起手，在脖子前面横着划了一下。
“那他们原来住的地方呢？”
“清干净了。烧的烧，推的推。现在外面那片灰蒙蒙的，就是当年烧剩下的。大帝管这个叫‘净化’。”
戴罪听到这里，脑子里忽然想起来什么。
零号的记忆里，自己是基因改造克隆生命，那个母体死了之后，基因被拿去复制，生了几十万个婴儿。
“母体”是从哪来的？
是这些原住民部落的人吗？
先当实验体，再造基因复制，创造几十万个“有天赋”的婴儿出来，检测不出天赋的就人道销毁。
戴罪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记忆里的那套“孤儿院—检测天赋—军事学院—指挥官”的履历，底下垫着的可能就是这些部落人的尸骨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说了。”
有个年轻士兵受不了了，摆摆手，“听起来怪吓人的。”
老兵啧了一声：“吓人？还有更吓人的呢。你们知道功德录里怎么写的？说大帝‘授民稼穑、教民桑蚕’，把那些部落说成是‘未开化的蛮夷’，说大帝是去‘教化’他们的。教化个屁，教化到灭绝营里去了。”
正说着，车厢前面的广播忽然响了。
一个甜美的女声开始播放：“大帝仁慈，泽被苍生。大帝见世人愚昧，乃授民稼穑、教民桑蚕，使万民得饱暖……”
全息投影在车厢中间亮起来，一个金灿灿的大帝形象浮在半空，一手拿耒耜，一手托着蚕茧，背景是丰收的麦浪。
“大帝开天辟地，分阴阳，定乾坤。大帝见苍生无文，创八卦，通神明之德……”
伤兵们抬头看了一眼，有人嗤了一声：“又来了。”
“是啊，一进入净化区就播放大帝丰功伟绩。”
———伤兵们都是老兵，几年战场混下来，侥幸不死，早没了新兵蛋子们的“傻白甜”和战战兢兢，啥都敢吐槽。
“版本更新了。”另一个伤兵接话，“上次我听这个的时候，解说词还是‘大帝斩蚩尤于涿鹿’，这次变成‘大帝即盘古，开天辟地’了。”
“我上次还听了个版本说大帝是女娲呢，捏泥人造人，然后嫌泥人不够结实，又造了铁人。”
“铁人？那不就是机甲？”
“对啊，所以咱们都得穿机甲嘛，大帝的铁人。”
几个人嘿嘿笑了两声。
广播还在响：“大帝炼五色石以补苍天，断鳌足以立四极……”
戴罪听着这段词，脑子里忽然浮出另一段话。
“娲皇造人的时候，给了人两种最本初的愿望。一种，是想要回归于虚空，与虚空共存的愿望。另一种，是挣脱所有的束缚，独立而自我长存的愿望……”
这是他在惩罚空间里想起来的，没写进思想报告的那段话。
娲皇造人。
功德录里说“大帝造人”，说“大帝即盘古女娲伏羲”，把上古神只的功绩全归到大帝一个人头上。
补天的是大帝，造人的是大帝，斩蚩尤的也是大帝。
可戴罪现在听着这些老兵们说话的意思，似乎，他们听到的版本都各不相同。
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：功德录在不断更改。
不只是改内容，是改源头。
把上古神只的功绩一条一条地划到大帝名下，划到最后，所有人都不记得原来是谁干的了。
他忽然想：那个“大帝”到底是谁？他为什么要把所有人的功绩都安到自己头上？
广播终于播完了，大帝的全息投影消散在空气里。
车厢里恢复了正常的照明，外面那片灰蒙蒙的“净化区”也开过去了，天色重新亮起来。
………
几个小时后，下一个补给站到了。
士兵们熟练地从机甲里跳出来下车。
伤兵们也陆续被转移出去。
外面管理员们搬货的动静持续了一阵，金属箱磕在甲板上的闷响，叉车倒车的滴滴声，还有人在远处喊“这箱放三号库”。
戴罪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微弱下去。
车厢外面忽然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，隔着车厢壁，模模糊糊的，但夜里安静，能听清七八成。
“这趟活儿真累。”一个声音说，带着点疲惫的沙哑。是管理员，戴罪认得这个调子，这人从出发那天就在管这节车厢。
“一个赎罪机甲加一堆新兵蛋子，出了事全算我的。”
另一个声音不熟，大概是补给站的人，语气随意得很：“那个赎罪机甲是什么来头？看着挺新的，没怎么用过吧。”
“老型号了。”管理员啧了一声，“档案上说是个指挥官，犯了事被塞进去的。”
“指挥官？指挥失误？”
“谁知道。档案就写了‘指挥失误’四个字，具体的事一个字没提。”
管理员顿了一下，戴罪听见打火机“咔”的一声，大约是在点烟。
“我干这行这么多年，赎罪机甲的档案我见多了。有些写得明明白白，哪年哪月哪场仗，死了多少人，责任怎么定的，写得跟战报似的。有些就四个字，那种一般都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不知道。上面不让问。”管理员的声音压低了些，但夜太静了，压着也能听见。
“反正这种机甲送到前线就是当炮灰的。打完了，数据一提，机器一拆，这事就完了。”
“那人呢？”另一个声音问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里面的赎罪者啊。”
管理员笑了一声，不冷不热的：“什么赎罪者。到时候就是一堆废铁和一块烂肉。”
戴罪在机甲里听着，情绪稳定，毫无波动。
“烂肉”这个词，戴罪没觉得扎人。
刑罚官说过更狠的话。“赎罪者零号，你的命不是你的，是帝国的。你活着是赎罪，死了也是帝国的废料。”
但“烂肉”这个词从管理员嘴里说出来，带着一种“跟我没关系”的随意，像在说一堆等着处理的工业垃圾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聊了，赶紧抽完这根把门锁好，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补给站那个人打了个哈欠，“你这趟到哪？”
“还有四天，到第七区的前哨站。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，星盗闹得凶。”
“星盗算什么不太平。我听说第七区再往前，大帝最近在搞什么‘清理行动’，那边几个原住民部落还没完全‘净化’干净，上面怕走漏风声，把前哨站往前提了三百里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你送的这批新兵蛋子，搞不好刚放下行李就得填进清理行动里去。”
“操。”管理员把烟头摁灭在什么地方，戴罪听见了碾灭的细响，“上头也不给个准话。”
“准话？什么时候给过准话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车厢门又被拍了两下，锁扣“咔嗒”一声落下去。
然后彻底安静了。
“烂肉。”戴罪对着舱壁小声说了一句。
然后自己接了一句：“废铁。”
说完之后觉得有点好笑。
零号不应该是这个语气。
零号应该忏悔，应该说对不起，应该写思想报告。
但戴罪现在只想说：去TM的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幸好，自从被编入“战斗赎罪机甲”，那无孔不入的“思想审查”已经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只有机甲战斗协议和精神状态、身体状态是否正常。
大约，战斗型号的赎罪机甲，“思想”什么的，已经不重要了。
………
第二天早上，车厢门打开的时候，光有点刺眼。
士兵们陆陆续续爬上来，有人打着哈欠，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饼。
几个伤兵被抬下车安置了。
这次又恢复了一车新兵蛋子的状态。
运输车重新启动，震动从脚底传上来，带来一阵新的疼痛，戴罪已经习惯了。
忽然听见管理员在外面敲了敲车厢壁，大声喊了一句：“先别开车，后面那台红的，待会儿有人要检查！”
戴罪愣了一下。检查？
管理员又喊了一遍，大概是在跟补给站的人交代：“这台上头临时加了个巡检，说是查战斗数据。你快点弄，别耽误发车。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说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就调个数据，几分钟的事。”
然后戴罪听见有人爬上车，脚步很利索，直接朝他走过来了。
那人停在他机甲侧面，戴罪看不见他，只能听见他在机甲外壳上摸索了一阵，找到了接口，插了根什么东西进去。
“嗯……战斗协议运行正常。自检报告……嗯，精神清醒，身体指标正常。”
那人一边看一边嘟囔，“战斗数据……打了一场？炮击命中率百分之百？可以啊这玩意儿。”
管理员的声音从车厢门口传过来，“你赶紧弄完下来，车要开了。”
“我还没彻底检查完呢！”
“有啥可检查的，一台赎罪机甲，打完了数据一提就完事了，你还想查出来个啥？赶紧的。”
那个人犹豫了一下，又敲了几下，大概是在把数据导出来。
然后他把接口拔了，嘟囔了一句“这活儿真麻烦”，跳下车走了。
“行了，锁门！发车！”管理员在外面喊了一声。
车厢门滑上，锁扣落下。
运输车重新启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