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的几天路走得很顺。
星盗又闹了一次，但规模比上次小得多，就三四台轻型机甲从侧翼摸过来，想偷运输队的尾巴。
先头部队的护卫机甲迎上去，打了几炮就轰跑了。
戴罪的赎罪机甲没被激活，他待在车厢里听着外面噼里啪啦响了一阵，然后广播说“威胁解除”。
士兵们松了口气，又开始聊天来。
有人吹牛说刚才瞄得特别准，有人说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。
戴罪听着，觉得这样也行。
不打仗最好。
运输车又开了几天，外面的景色从灰蒙蒙的碎石地慢慢变成了铁灰色的军营建筑群。
补给站越来越密，车流越来越多，隔一阵就能听见远处有引擎轰鸣或者炮弹试射的闷响。
前线的味道越来越近了。
第七天傍晚，运输车减速了。
外面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金属碰撞声和广播声，有人在喊“第七区前哨站到了，各车按序卸货”。
车厢门滑开的时候，光比之前任何一个补给站都亮，还夹着一种烧过什么东西的焦味。
新兵们站起来伸懒腰，有人拍着机甲壳说“可算到了”，有人扒着门口往外看，嘴里嘟囔“这就是前线啊”。
“快快快，下车下车！各连到集合点报到！”管理员在外面拍着车厢壁喊。
新兵们一个接一个跳下去，脚步声朝不同的方向散开。
戴罪听见有人喊“三连的往左走”，有人喊“你别挤我”，乱了一阵之后，车厢里就剩他自己了。
然后管理员爬上来，后面跟着两个戴手套的工人，手里拿着撬棍和扳手。
“把这台卸下来，送仓库。”
管理员拍了拍戴罪的机甲外壳，“这玩意儿路上出了点异常数据，先放仓库里等着，别急着往前线送。”
“什么异常？”工人问。
“不知道，就经历了一次星盗战斗。上头说要复核一下，先搁着。”
戴罪感觉机甲的脚锁被松开，然后一台叉车从后面伸进来，把他连人带机甲拖出了车厢。
外面的光晃得他眯眼，他看见一片很大的空地，停着几十台机甲，有新的有旧的，有正在检修的，也有壳子上还冒着烟的。
叉车拖着他穿过空地，拐了两个弯，停在一扇大铁门前。
铁门上面刷着几个字：赎罪机甲回收处。
戴罪被叉车推进去的时候，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排排的铁架子。
架子分好几层，每层都搁着赎罪机甲。
有的壳子还算完整，只是关节处锈了。
有的半边身子都没了，里面黑乎乎一片，分不清是烧的还是锈的。
有的从中间裂开，像被人一斧子劈过，裂缝里塞着焦黑的渣子。
还有几台正在冒烟，烟不大，细细的一缕，从壳子的缝隙里往外钻。
戴罪被搁在靠门最近的一个架子上。
架子空着，上面的锁扣和运输车里的一样，脚一放上去就自动咬死了。
腰部的金属板合过来。手臂被扣住。后背的接入管重新接上。
牵引车倒出去，铁皮房子的门从外面拉上了。
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走过来，手里拿着扫描仪，挨个扫架子上的编号。
“ZS-YGDGZC，报废，拆件。”他扫完一台，念一句，旁边有人在本子上记。
“ZS-YGDGZC，外壳损毁严重，核心部件待检，送维修队。”
“ZS-YGDGZC，报废，拆件。”
扫到戴罪的时候，扫描仪“滴”了一声，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又抬头看了看戴罪的机甲外壳，绕着走了半圈。
“这型号挺新。”他说，语气里带着点意外，“战斗型，外壳受损轻度，约束系统正常，战斗协议运行完好。记录一下：编号零号，状态可用。”
他转头冲后面喊了一声：“这台修都不用修，擦擦灰就能上！”
后面有人应了一声：“那太好了，下次冲锋就能用上了。”
扫描的人在本子上写了两笔，又拍了拍戴罪的机甲肩膀，像拍一匹马似的：“好好待着，过两天就让你干活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仓库的大铁门从外面关上，锁扣落下来。
仓库里安静了。
和运输车里那种彻底的、死寂的黑暗不一样。仓库里有光，很暗，但能看见东西。
架子上的赎罪机甲一台挨一台，有的壳子里还亮着暗红色的指示灯，表示里面还有人，还在“待机”状态。
戴罪的脑袋没法转弯，只能在视野范围内看了看。
他左前方那台没了一半脑袋，壳子里露出密密麻麻的线头。
他右前方那台还完整，但外壳上布满了凹坑和焦痕，像被人拿炮轰过好几轮。那台机甲的指示灯是灭的。
仓库深处还有更多的架子，一排排往黑暗里延伸。
有的机甲在微微震动，大概是里面的赎罪者还在受维持性的低频惩罚。
有的完全静止，不知道是报废了还是里面的人已经没了。
戴罪在约束架上试着动了动手指。能动的幅度很小，但能动。脊柱里的连接器在仓库里好像调低了强度。
这时候脑海里声音响起来了。
【赎罪者零号，即将进入惩罚空间。】
戴罪还没反应过来“怎么这么快又来”，眼前的黑暗就把他吞没了。
重新亮起来的时候，他站在一间屋子里。
和之前那间黑色石室不一样。
这间屋子更大，地板还是黑的，但墙上多了些东西，像一面面的屏幕，上面跳着各种战斗数据和战术地图。
屋子正中间没有石板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形的平台，上面画着各种标记。
站在平台旁边的刑罚官也不一样了。
之前那个穿黑色紧身衣的瘦子不见了，换成了一身高阶军官打扮的人。
深色的制服，肩章上挂着星，靴子擦得锃亮，帽檐压得低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，但整个人往那一站，就带着一种“我说了算”的架势。
“赎罪者。”
声音冷硬，像铁尺敲在钢板上。
“报告你的名字。”
戴罪站在平台前面，下意识地挺了一下腰：“零号。”
“报告你的状态。”
“精神清醒，身体指标正常。”
“报告你的罪行。”
“指挥失误。第三战队近千人阵亡。”
军官点了点头，翻了一下手里的平板，这比之前那个刑罚官手里的小册子高级多了。
看来是个“升级版惩罚程序”。
“好。接下来，你将在这里进行战斗训练。”军官用平板敲了敲平台边缘。
“主要内容：如何配合战斗协议，进行冲锋杀敌。”
“你在前几日遭遇星盗时，反应迟缓，配合度低，战斗协议多次因驾驶员意识抵触而产生延迟。虽然最终完成了战斗任务，但过程不符合标准。”
戴罪想起路上遇到星盗时自己完全手足无措的样子。
那天他整个人都是懵的，机甲自己冲出去自己开火，他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。
如果那场仗再打久一点、星盗再多一点，他这种“懵”的状态说不定就会拖后腿。
“我确实需要训练。”他想。
军官看了他一眼。
“战斗协议虽然可以有效控制机甲进行标准战斗，但并不是万能的。”
军官走到平台边上，调出一块全息画面，上面是一台赎罪机甲的示意图。
“你是驾驶员，你的意识在机甲里。你的配合可以让你自己的身体少受些苦。赎罪机甲内置了身体修复功能，但修复不了严重损毁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换句话说，你配合得好，打完了伤得轻。你配合得不好，打完了可能修复系统都救不回来。总而言之，这个培训，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为了我好”。戴罪觉得有点好笑。
接下来的训练堪称地狱级别难度。
军官给他看各种战术场景，敌人从哪个方向来、用什么阵型冲、赎罪机甲应该怎么应对。
戴罪需要在脑子里“跟着”画面走，让自己的反应和战斗协议的节奏合上拍。
第一次做的时候他慢了半拍。
军官直接按了惩罚键，疼得他膝盖一弯。
“慢了。”军官说，“再来。”
第二次他提前了半拍。军官又按了一下惩罚键。
“早了。协议还没启动你就动，会造成指令冲突。再来。”
第三次他卡在中间。第四次又偏了。第五次终于对上了，军官面无表情地在平板上记了一笔。
“标准。继续。”
训练不知道持续了多久。
戴罪一遍一遍地练，错了挨罚，对了往下走。军官不骂人也不解释，就一句“再来”，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磨。
但戴罪发现自己居然不怎么抵触。
这个军官至少是在“教他东西”。
从路上那几天开始，车厢里只剩他自己、外面没人说话，到现在，终于有个人在跟他说话，在告诉他该干什么、怎么干。
虽然是训练，虽然练错了要挨罚，但比在黑暗里干等着强。
他练得挺认真。
军官让他把冲锋路线背下来，他就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。
让他记住“开炮前先收左臂”，他就反复默念。
让他把“前进”和“开火”两个指令的优先级排清楚，他就想各种场景往里头套。
训练到最后，军官把手里的平板收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“零号。”
“到。”
“你还记得过去的事情吗？”军官的声音还是那么冷，但语速慢了一点，“你具体是怎么指挥失误的？把细节报出来。”
戴罪张了张嘴。
零号的记忆里有一大片空白，他知道。指挥台、全息屏、红点一个一个灭掉、通讯频道里喊他的声音，这些画面都在。
但细节——
他不知道自己下了什么命令。
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那个命令。
不知道当时有没有人反对、有没有人提醒过他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他说。
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不记得。”军官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，“那你回去之后，把还记得的部分整理出来。下次训练，报给我。”
然后戴罪眼前的黑暗就散了。
他回到机甲里。
仓库还是那个仓库，光线还是那么暗，旁边那台没了一半脑袋的赎罪机甲还在滋滋地冒着小火花。
但戴罪脑子里多了一点东西。
他刚才练的那些冲锋路线、开炮时机、收臂顺序，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