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，戴罪每天都在惩罚空间里练。
军官教得很细，从单机冲锋到编队配合，从正面接敌到侧翼包抄。
冲锋的时候左臂怎么收，开炮之前怎么把腰部的锁扣锁死，挨打之后怎么把机甲的损毁信号接进脊柱的反馈通道里、让自己少疼一点。
军官还是那副铁板脸，练错了就按惩罚键，练对了就“下一个”。
戴罪慢慢摸出了一些门道。
战斗协议是自动运行的，但他可以在协议启动前零点几秒做一点“预动作”。
比如把重心往左移一点、把手臂提前半寸，这样协议接管的时候，机甲的响应会更顺，他自己受到的冲击也更轻。
戴罪学得很快，到后来基本能踩准协议的节奏了，该收臂的时候收臂，该压炮口的时候压炮口，动作和机甲同步得越来越顺。
最后一天训练结束的时候，军官收起平板，忽然多了句嘴：“零号，你驾驶机甲跳跃的速度不够的话，就只能被迁徙到不重要的战场，你懂吗？”
戴罪愣了一下。
跳跃？迁徙？不重要的战场？
他还没想明白，眼前的黑暗就散了。
他回到机甲里的时候，还在想那句话。
跳跃的速度。
迁徙到不重要的战场。
“迁徙”这个词他懂。
运输队把他从后方拉到前线，这就是迁徙。
但“跳跃的速度”是什么意思？
他试着把这句话拆开重新组合。
跳跃。速度。不够。不重要的。战场。
跳。跃。速度。
“跃迁。”
这个词从他脑子里自己蹦出来的时候，他愣了一下。
跃迁。这个词他绝对见过，而且用过。
他试着往深处想。跃迁是什么？
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，中间不经过路上的过程。
像是……一眨眼就换了地方。
运输队要走六七天的路程，跃迁可能就是一瞬间的事。
跃迁。
这个词从哪来的？
零号的记忆里没有。
军事学院的教材里没教过“跃迁”这个词，福利机构更不会提。
但他就是觉得亲切。
他没来得及细想，因为战斗培训结束之后，惩罚空间就消失了。
刑罚官不来了，训练也不做了，每天剩下的只有那一声系统自检。
【检测结果：被植入的赎罪者零号，精神清醒。身体指标正常。接入意识完整。】
【赎罪机甲战斗协议：正常。】
………
到了战斗培训结束的第二天的早上，仓库的大铁门从外面拉开了，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脚步声很随意，跟管理员那种规规矩矩的步子不一样，这人走得有点晃，靴子底儿拍在地面上啪嗒啪嗒的。
他走到戴罪旁边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按了一下。
机甲脚底的锁扣弹开了。
“编号，你跟我走。”
戴罪的机甲动起来了。
不是他自己动的，但机甲壳整个转了个方向，然后跟着那个人走出去了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他以前被叉车拖过、被运输车拉过，那时候他自己是不动的，机甲是被别人搬来搬去的死物。
在战斗协议被激活的时候，机甲是一种全然不受控的状态。
但现在不一样，机甲是自己迈腿走的，一步两步，和活人一样。
他没在走。
赎罪机甲在服从那个人的命令。
那人走到仓库外面的空地上，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戴罪隔着舱壁看见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他机甲前面，年纪不大，长得挺不错，但跟高大的赎罪机甲相比，显得又瘦又小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到肩膀那么长，看着好久没正经剪过。
穿的衣服也不像帝国军装，就是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，上面还蹭着油点子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。”那人两手插兜，“我叫石山。石头的石，山峰的山。”
“我是经过帝国考核的A级机甲训导师，负责这个前线上所有的赎罪机甲战斗指挥。”
石山歪着头看了看他机甲外壳上的编号，“原则上，你必须完全、彻底地服从我的一切命令。否则——”
他把遥控器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大拇指按了一下。
戴罪的脊椎像被电龙钻进去了一样，从尾椎到颅底整条线路炸开，整个人在约束架上往前弓，牙咬得腮帮子发酸，手指在托架上抠得指甲劈了都没感觉。
浑身痉挛，抖得机甲壳都跟着哐哐响。
石山的手指从遥控器上挪开。
戴罪瘫在约束架上，大口喘气。
“我手里的遥控器可以控制每一台赎罪机甲的神经接入系统。你明白吗？”
戴罪想点头，但头动不了。
想说话，但机甲没发声设备。
他整个人被固定在铁架子里，连“明白”俩字都表达不出来。
石山看了他两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我相信你是明白的。”
他把遥控器收回去，拍了拍戴罪的机甲腿。
“在这儿，除了服从命令，你不需要做任何事。”
他说，“除了自动激活的战斗协议，其他所有的一切，我都可以操控你。”
戴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这不就是下马威吗？
古代那种把犯人发配到地方上先打一顿杀威棒的路数。
——等等。
“发配”“杀威棒”这两个词又是从哪来的？
零号的记忆里没有这些。
他觉得脑子里又多了一条不该属于零号的线头。
石山没注意到机甲里的动静，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乎。
他接着往下说：“你还没学会怎么跟人交流，对吧？”
戴罪在心里说：对，因为我连嘴都张不了。
石山指了指他的机甲正面：“你机甲前方有红绿两个显示灯。你只需要对我的话回答‘是’或者‘不是’。想回答‘是’，就闭一下左眼。想回答‘不是’，就闭一下右眼。根据灯的颜色，我就知道你的意思。”
这算哪门子交流？
但石山问：“你懂了吗？”的时候，戴罪还是马上闭了一下左眼。
机甲正面的绿灯亮了一下。
“很好，跟我走吧。”
石山转身往训练场深处走，赎罪机甲迈开步子跟在后面。
石山走得不快，步子也不大。
戴罪被机甲带着走，感觉像坐在一辆没有方向盘的车上。
“这边是维修区，你那几个同型号的兄弟在里头躺着呢。”
石山指了指左边一片用围栏圈起来的区域，里面摆着十几台赎罪机甲，有几台正在被工人拆零件。
“你比它们运气好。它们要么是壳子扛不住了，要么是里头的人扛不住了。你壳子还新，脑子也还清楚，这是好事。”
他又往右指了指：“那边是弹药区，没事别往那边靠。再往前走是训练场，我平时就在那儿操练你们。”
石山带他绕了一大圈，把仓库周围的地形都走了一遍。
路上遇到几个帝国士兵，看见石山带着一台赎罪机甲在走，有人点头喊“石指挥”，有人多看了赎罪机甲两眼，但没人多嘴。
石山带着戴罪走到一个宽敞的屋子里。
石山走到墙上的屏幕前面，点了几下，调出一张地图，“你练了几天战斗配合，练得还行。接下来我跟你说明白你往后怎么干活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一片红色标记：“这边是前线。咱们在第七区前哨站，往北三百里就是大帝的‘清理行动’区域。那边现在打得热闹，但你去不了。”
“你这种老型号的赎罪机甲，只能被投送到‘次一级战场’。”
石山接着说，“次一级战场听着好像不如主战场要紧，但死人的数量一点不少。星盗、走私船、原住民武装的残部，都往那些地方钻。我手上像你这样的老型号有七八台，就负责清那些角落。”
他转回身看着戴罪，把遥控器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：“行了，正事说完了。接下来给你派个活。”
他走到墙上的屏幕前面，点开一个任务简报。
“东边有一个废弃的补给站，被一小股原住民武装占了。人数不多，十几个人，装备也差，但位置卡在咱们运输线上，得清掉。我派两台赎罪机甲去，你算一个。”
戴罪愣了一下。这么快就上战场？
石山看了他一眼，按了一下遥控器。这次只按了半秒，戴罪脊柱里麻了一下就停了。
“别紧张。我说了，你练得还行。这活不难，两台赎罪机甲配合，一台正面压，一台侧翼包。你负责侧翼。”
他又按了一下遥控器，这次是长按，戴罪脊柱里的连接器震了几秒，像系统在同步什么东西，“我把任务参数同步给你了。你回去之后在仓库里把路线背熟，明天早上出发。”
戴罪闭了一下左眼。
石山把遥控器收好，往门口走：“行，我送你回仓库。”
戴罪跟着石山走出平房，外面天已经暗了。
训练场上的灯亮起来，黄澄澄的光照在灰色的地面上。
石山走在前面，脚步不紧不慢，手里的遥控器一晃一晃的。
“明天上战场，不管打成什么样，回来之后你都得写战斗报告。”
石山顿了一下，“打了几个敌人，用了什么战术，机甲哪里受损了，全写清楚。你那个培训官以前没教过你这个？”
戴罪闭了一下右眼。
“打完仗回来，会有一个系统空间开启让你进去写报告。有什么不懂的问我”
石山把遥控器举起来晃了晃，“我亲自教你。”
戴罪在机甲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仓库门开了，石山把他领回原来的架子，锁好脚、腰、手臂，检查了一遍锁扣，拍了拍他的机甲壳：“明天五点半我来放你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仓库门关上，光暗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