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五点半，仓库门准时开了。
石山走进来，手里拎着个保温杯，头发比昨天更乱，像刚睡醒没来得及梳。
“编号，你跟我走。”
石山按了遥控器，锁扣弹开，戴罪的机甲跟着他走出仓库。
外面天还没亮透，训练场上的灯还亮着，空气里一股凉飕飕的金属味儿。
石山走了一段，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对了，这个编号真难记。就按最后一个数字，我叫你零号吧，反正也没有重复的。”
戴罪闭了一下左眼。绿灯亮了。
真巧。
石山不知道“零号”这个名字，随便起的也是“零号”。
训练场上已经站了一台赎罪机甲。
那台比戴罪的旧得多，外壳上的红漆褪成了暗褐色，关节处的漆皮一块一块地翘着，露出底下的锈。
接口型号也老，戴罪扫了一眼，比他机甲上的旧好几代，有些插口他根本不认识。
它自己走过来，停在戴罪旁边，站了好一会儿。
两台赎罪机甲并排站着，谁也没动。
然后那台旧机甲转身走了，站到训练场另一头去了。
戴罪看着它的背影，心想：那台机甲里，赎罪者还有神智吗？
是跟他一样清醒着挨着，还是已经彻底糊涂了，还是里面的人早就没了，只剩一套自动程序在跑？
他不知道。那台机甲外壳上什么标识都没有，连编号都锈得看不清了。
石山走到两台机甲中间，拍了拍手：“行了，任务都同步了。你俩的任务很简单：东边一个废弃补给站，被一伙原住民武装占了。十几个人，装备差，没有重武器。你——”
他指了指那台旧机甲：“正面压进去，吸引火力。”
又指了指戴罪：“你，侧翼包。从补给站后面的货口摸进去，把他们的退路堵死。打完了回来写报告。出发。”
运输车把两台赎罪机甲拉到指定区域，卸在一条土路旁边。
远处能看见那个废弃补给站，几间铁皮房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，门口堆了些沙袋和废铁皮，有人影在晃。
那台旧机甲先动了，迈着步子朝正面走过去。它的步子比戴罪沉，一脚踩下去灰尘能扬半米高，走得不快，但稳。
戴罪从侧翼绕。石山给的参数在脑子里标得清清楚楚，他只需要让机甲沿着路线走，战斗协议会在该激活的时候激活。
他绕到补给站后面，从一个塌了半边的货口钻进去。
里面是个小院子，堆着乱七八糟的箱子和油桶。三个人蹲在箱子后面，端着老式步枪，正朝前面瞄。他们没注意到后面。
战斗协议激活了。
戴罪的机甲抬起手臂，一炮轰在院子正中间。
三个人被气浪掀翻，箱子炸成碎片，油桶滚了一地。
院子外面枪声响成一片，那台旧机甲从正面压了进来。
打到一半的时候，戴罪觉得不对劲了。
对面的人比情报里说的多。
不光是十几个人，沙袋后面至少蹲了二三十个，而且武器也不差，有两具肩扛式火箭筒。
情报说“装备差”，但火箭筒打出来的弹头带尾迹，那是正规军淘汰下来的型号，游击队搞不到的货。
那台旧机甲在正面挨了一发火箭弹，壳子被炸开一个大口子，里面的管线露出来，冒着烟。
它还在打，炮口对着沙袋后面轰了两炮，然后第二发火箭弹打过来，正中它的关节连接处，整条右腿从膝盖以下被炸断了。旧
机甲歪倒下去，侧躺在地上，壳子里往外冒黑烟。
戴罪想去救，但协议不让他去。
协议让他继续打侧翼，继续清院子。
他把院子里最后一个火力点轰掉的时候，听见远处有引擎声在靠近。
不是帝国的引擎。
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从补给站后面的土路上冲过来，每辆车上都架着机枪，车厢里站着人，端着枪朝戴罪的机甲扫射。
子弹打在壳子上叮叮当当的，不疼，但烦。
然后其中一辆车上的射手换了弹匣，从腰里摸出个什么东西，朝戴罪这边扔过来。
那东西吸在他机甲腿上了。
磁力手雷。
轰的一声，机甲左腿一麻。
不疼，但整条腿动不了了。
战斗协议检测到腿部损毁，开始切备用传动，把动力往右腿和腰部转。
戴罪感觉到机甲在调整姿态，试图单腿站稳，但备用传动切过来的那一瞬间，协议卡了一下。
就卡了那么一下。
越野车冲过来了。
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人，手里拿着撬棍、扳手、电锯，围着戴罪的机甲转了两圈，拿工具在壳子上敲了敲，然后有人喊了一声：“拖走拖走！回去再说！”
戴罪感觉脚底下被什么东西套住了，然后整台机甲被拽倒。
他侧躺着，视野歪了，只能看见土路和烟尘。
一群人把钢丝绳拴在他腰部的锁扣上，前面越野车一拉，他整个人被拖着在地上滑。
拖了大概几百米，到了一个废弃的仓库里。几个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，围着研究。
“是赎罪机甲。”一个光头汉子蹲在他面前，拿手电照了照他的壳子，“帝国那帮杂种塞人的那种。”
“里面还有活人吗？”旁边一个年轻女人问。
“应该有。听说这种机器里面都塞着人，打仗的时候当炮灰使。”
光头站起来，冲后面喊了一声：“老赵！把工具拿来！这有个兄弟在里头，咱们得把他弄出来！”
一群人围上来，开始拆。
先找接口。没有。
外壳是整体铸造的，焊得严丝合缝。
光头拿手电照着壳子转了两圈，嘴里嘀咕：“连个螺丝都不给留啊。”
然后上激光切割机。
切了十分钟，壳子上就一道白印。
老赵关了切割机，蹲下来摸了摸那道印子：“这什么材料？激光都切不动？”
“炸药。”光头说。
他们贴了块炸药在戴罪机甲肩膀的接缝处，所有人退到仓库外面，引爆。
轰的一声，戴罪在机甲里被震得耳朵嗡了一下。
烟散了之后，壳子上崩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坑，掉了一层漆，别的什么也没有。
光头走回来，蹲在戴罪面前，拿手电照着他的壳子看了一会儿，忽然伸手拍了拍：“兄弟，我们打不开。”
戴罪看着他。
光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脸上有疤，眼神倒是挺真。
他蹲在那儿，叹了口气：“你要是能听见，你告诉我怎么开。你不说话，我也不知道你伤没伤着。我们是想救你，但这玩意儿我们真拆不开。”
戴罪看着他，没动。
绿灯闪一下？红灯闪一下？
他可以。
石山教了他怎么用指示灯说话。
但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，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想“救”他。
他什么也没表达。
光头等了半天，壳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算了。拆不开。”
旁边有人问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扔这儿吧。”光头看了戴罪一眼，“咱们还得赶路，没工夫跟个铁疙瘩耗。”
一群人开始收拾东西，把拆下来的工具箱搬上越野车。
光头最后走过来，又拍了拍戴罪的机甲壳：“你命不好。下辈子别生在这个帝国。”
然后他跳上车，越野车发动，突突突地开远了。
戴罪躺在仓库的废墟里，听着车声越来越远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他的手臂，能动了。
左臂从托架上抬起来了两寸。两寸不多，但他确实抬起来了。
膝盖也松了，能伸直了。
他试着伸直了一下，膝盖窝后面压了几百天的筋被拉开，酸得他倒吸了一口气。
那个被炸药震松的锁扣，让他的手臂和膝盖第一次有了活动空间。
自由。
他侧躺在废墟里，把胳膊往上抬了一点，把腿伸直了一点。
机甲外壳变形了。
磁力手雷炸的那一下把机甲左腿的外壳炸得往里凹了一块，凹进去的地方卡住了他翻身的角度。
他往左翻，壳子顶住地面；往右翻，腿部的变形卡着他的腿。
他连翻身都做不到。
他就那么侧躺着，手臂抬着两寸，膝盖伸着一半，听着远处的爆炸声越来越远。
大概过了很久——他不知道多久，可能几个小时——外面传来引擎声。
一台运输车开过来，后面跟着一台拖车。拖车司机跳下来，走到他旁边，踢了踢他的机甲壳。
“又一台报废的。”司机回头冲同伴喊，“拖回去。”
钢丝绳又拴上了他的腰部锁扣。拖车一拉，他在地上滚了半圈，变成仰面朝天，然后被一路拖着往回走。
拖车开得不快，但每颠一下，他外壳上那个凹坑就硌一下他的背。
他仰面看着天，天是灰的，被拖车扬起来的灰尘糊了一层。
司机一边开一边跟同伴聊天：“上个月拖回去十几台，能修好的不到三台。剩下的直接拆件。”
“这台呢？”
“这台壳子还行，就腿上凹了一块。回去看看，能修就修，修不了就拆。”
戴罪躺在地上，被拖着走，心想：拆件的时候，里面的人怎么办？
没人问这个问题。
回到基地之后，石山过来来看了一眼，绕着戴罪的机甲转了两圈，蹲下来看了看腿上那个凹坑。
“任务情报有误。那边不止十几个人，装备也是正规军淘汰下来的。”
石山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不怪你。那台旧机甲里的人没救回来，壳子炸烂了，拆件。”
他看了看戴罪的壳子：“你这个修修还能用。去维修队报到。”
戴罪闭了一下左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