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戴罪回到仓库没多一会儿，惩罚空间就来了。
还是那间屋子，墙上挂着战术地图，中间一个圆形平台。
刑罚官穿着军官制服，站在平台旁边，手里只拿了一块平板。
“赎罪者零号。写战斗报告。”
“将你在此次任务中观察到的所有情况，按时间顺序完整记录。包括但不限于：任务参数、机甲响应、敌方火力配置、友军损毁过程、你自己受到的冲击与处理。”
戴罪回忆着从出发到被拖回来之间的每一个环节，把能记得的都写了一遍。
写到那台旧机甲被炸断腿倒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把“友军损毁”那一段写得很细。
写完，刑罚官把平板收走，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说。
“退出吧。”
灰白色的雾涌上来，他回到机甲里。
就这？
戴罪在约束架上有点懵。
他本来做好了挨罚的准备，结果刑罚官一个字都没点评，就把他放了。
他想起石山那句“不怪你，情报有误”。
系统这次也没罚。
还没上过真正的战场，就接连受挫。
运输路上被星盗伏击，到了前线第一个任务就情报有误，友军报废，自己被游击队拖走又扔在路边，最后像件垃圾一样被拖车拉回来。
戴罪在机甲里叹了口气。
接下来三天，石山每天都来仓库。
第一天，石山拎着个工具箱过来，把戴罪的机甲腿上的凹坑敲了敲，拿扳手紧了几个螺丝，又调了调左臂的传动。“你这壳子修起来不费事，维修队那边排着队呢，我顺手给你弄了。”
他蹲在机甲腿旁边，一边拧螺丝一边忽然问了一句：“零号，你以前是干什么的？我是说，进机甲之前。”
戴罪闭了一下左眼，又闭了一下右眼。
石山抬头看了灯，皱了皱眉：“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？你自己也记不清？”
戴罪闭左眼。
石山低下头继续拧螺丝，过了几秒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档案上写的是指挥官。指挥失误，第三战队近千人阵亡。但我干这行这么多年，还没见过哪个指挥官被塞进赎罪机甲的。一般指挥官犯了事，要么上军事法庭，要么秘密处决，塞机甲里太浪费了。”
他拧完最后一个螺丝，站起来拍了拍手：“你这档案，太简单了。简单得不像真的。”
戴罪没动。他想起管理员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四个字档案，一般都有问题”。
石山没再追问，收拾好工具箱走了。
第二天，石山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了一壶茶，靠在戴罪的机甲脚边坐着，自己倒了一杯，慢慢喝。
喝了两口，忽然开口：“零号，你以前有没有觉得自己忘了什么？”
戴罪闭了一下左眼。
“忘了什么，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？觉得记忆里缺了一块，但不知道缺的是什么？”
戴罪又闭了一下左眼。
石山端着茶杯，沉默了一阵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，声音比平时低：“你别使劲想。有些东西越使劲越想不出来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茶壶收进包里：“行了，明天再说。你这腿我调好了，明天有个大活。”
第三天，石山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一样了。
他走进仓库，没像前两天那样东拉西扯，直接按了遥控器开锁：“零号，出列。”
戴罪的机甲跟着他走到训练场。
训练场上站满了赎罪机甲，戴罪扫了一眼，至少十几台，有新的有旧的，排成三排。
旁边还停着几十台普通士兵的机甲，年轻士兵们正在往壳子里钻。
石山站在队伍前面，嗓门比平时大：“都听好了。今天有一波大的。北边清理区那边压过来一群东西，数量不少，已经冲破了两个前哨站。咱们这边所有能动的都得上去。赎罪机甲打头阵，普通机甲跟后面压。”
他走到戴罪旁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跟着第一梯队，冲最前面。别怕壳子，你这壳子扛得住。”
戴罪闭了一下左眼。
运输车把他们拉到一处开阔的荒原上。
戴罪从舱壁的缝隙里看见远处的天边有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在移动，像一团低矮的乌云贴着地面往这边滚。
等那团东西近了，戴罪看清了。
是一群变异生物。
个头跟小型机甲差不多大，四足着地，背上隆着一排骨板，头长得像老虎，但嘴岔比老虎大得多，一口能咬住半台机甲的胳膊。
尾巴拖在身后，尾巴尖上挂着一团骨锤，甩起来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。
石山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进来，给所有人科普：“这东西叫穷奇，变异种。帝国的实验体跑出来后自己繁殖的，皮糙肉厚，喜欢群攻。弱点是肚皮下面那块软甲，炮口压低打肚子才有效。”
戴罪看着那群穷奇越冲越近，心里一紧。
战斗协议准时激活了，机甲自己迈开步子往前冲。
他试着按训练时候学的，在协议接管前零点几秒把重心往前压了一点，机甲冲出去的势头果然稳了不少。
第一波穷奇撞上来了。
戴罪的激光炮平射，一炮打在最前面那只穷奇的背上，壳子崩了一块，但没打穿。
那只穷奇吃痛，跳起来往他机甲上扑，爪子扒住机甲左臂，张嘴就咬。
戴罪感觉左臂一沉，脊柱里的连接器传回一阵沉闷的撞击感。
他把炮口往下压，对着穷奇肚皮轰了一炮，那东西肚皮炸开，摔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。
第二只、第三只冲上来。戴罪一炮接一炮地打，打完炮换电锯，电锯劈开一只穷奇的脖子，血溅在机甲壳上，糊了半边视野。
他听见频道里有人在喊“左边左边”，有人在喊“我的腿被咬住了”，有人喊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声音了。
一台普通士兵的机甲在他旁边被三只穷奇扑倒，里面的士兵在频道里喊救命。
戴罪想过去，但协议不让。
协议让他继续往前冲，继续清前面的穷奇。
他听见那台机甲的壳子被咬碎的嘎吱声，然后频道里那个声音断了。
打了不知道多久。
戴罪的机甲壳上挂满了穷奇的血和碎肉，左臂的电锯已经卷了刃，激光炮的炮管打红了。
他的后背被穷奇的爪子拍了好几下，脊柱里的连接器震得他牙根发酸。
等最后一只穷奇被轰倒的时候，荒原上躺了一地的兽尸和机甲残骸。
戴罪站在战场中间，喘着气。
他扫了一眼周围，十几台赎罪机甲只剩了七台还站着。
普通士兵的机甲倒了一片，有的壳子被撕开，里面的座椅上全是血。
他认出其中一台是跟他同车来的那个爱聊伙食的年轻士兵的，机甲胸口被咬穿了，里面的人没出来。
戴罪的机甲自己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基地之后，石山看了一眼戴罪的机甲，什么也没说，拍了拍他的壳子：“回去歇着。”
那天晚上，惩罚空间里，刑罚官站在平台旁边，平板都没拿。
“赎罪者零号。”
“到。”
“你今日的战斗表现，已记录在案。但有个情况，需要你知道。”
戴罪等着。
“帝国前线司令部已下达命令。”刑罚官的声音还是那么机械，“鉴于清理区战况持续升级，所有赎罪机甲即日起编入‘消耗性突击序列’。每台赎罪机甲的战斗寿命预估值为三次大型正面战役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三次之后，无论机甲是否可修复，赎罪者一律报废处理。你已完成一次。”
“你可以退出了。”刑罚官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