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声音说完那句话之后，所有的机甲同时往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太整齐了。
几十台三四丈高的钢铁骨架同时抬脚、同时落地，震得整个神隐岛从码头到岩台都抖了一下。
海面上被机甲搅起的水浪一圈一圈地荡开，拍在码头的铁桑木桩上，溅起一人多高的水浪。
丹鸿厉声喊了一句：“丹霄！你过来！”
丹霄站在戴罪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银白短发被海风吹得乱翘，脚底却生根一样一动不动。
“我让你过来！”丹鸿又喊了一声，声音比刚才更尖了，“你是半卵生者！你是我儿子！你站那边干什么！”
丹霄往戴罪身边靠了一步。
丹鸿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被朱少主抬手拦住了。
朱少主看了丹鸿一眼，那个眼神很淡，但丹鸿停住了脚。
码头上开始有人动了。
先是几个半卵生者，缩着肩膀往停靠在岛边的大船方向挪。
然后是有翼者里面的年轻一辈，左右看了看，拉着自己家的小孩往船边靠。
一个无翼工匠从谷地里跑出来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打完的铁桑木条，跑到码头边上被浪溅了一身水，又回头看了看谷地，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边迈。
戴罪站在码头最前面，看着那些机甲暗红色的光点连成一道弧线，把神隐岛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捏着口袋里那颗照影珠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：神隐号的主动力装置还不够完善，扶桑残根的能量还卡在禁制的回路上，禁制虽然暂时压住了，但最多两个月就会彻底崩掉。
现在禁制没崩，大帝的机甲却先来了。
现在人心惶惶，不如，这就捏碎了这个照影珠吧。
西边的天空，那道被丹玄用命压回去的裂缝位置，忽然亮了一下。
蓝紫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，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线，像有人在天幕上用蘸了颜料的笔轻轻划了一道。
然后那条线开始扩散，往两边拉长，往上下蔓延，颜色越来越浓，从淡蓝紫变成深蓝紫，又变成一种带着金边的、像把晚霞和极光搅在一起的颜色。
戴罪看着天空，羽神预言中的蓝紫极光出现了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那个笼罩羽神遗洲几百年的、暗金色的半透明罩子，像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的肥皂泡，从西边开始，一路往东，无声无息地消散了。
没有地动山摇，没有碎片崩塌，天幕上的暗金色纹路一条一条地淡下去，变薄，变透，最后连最后一丝光都化了。
然后戴罪看见了真正的天空。
碧蓝的、干净的、一望无际的天。
西边的夕阳正在往下沉，把海面染成一大片金红色的碎玻璃，东边的天幕上已经浮出了几颗星星，清亮亮的。
羽神遗洲上空的禁制，遮了几百年的禁制，没了。
谷地里先是死一样的安静。
然后有人发出了一声很轻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的声音。
接着，有人哭出声来。
丹霄站在戴罪身后，嘴巴张得大大的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那片真正的天空，看傻了。
墨玄在他旁边，攥着铁锤的手指松了松。
丹鸿的声音在码头上炸开，又高又尖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痛快。
“你们看到了吧！你们都看到了吧！禁制没有了！羽神骗了我们几百年！他把我们关在罐子里，让我们以为外面是什么妖魔鬼怪的世界，让我们对着一个假的天幕磕了几百年的头！你们看看！外面什么都没有！只有天！只有海！”
人群又乱了。
有人在喊“丹鸿你闭嘴”，有人在喊“羽神在上”，有人已经开始往船边跑了。
丹鸿的喊声压过了所有人：“上船！大帝的船在那边等着！上船就能走！离开这个破岛！”
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但这一次，语气不一样了。
之前是气定神闲的、像在宣读一份盖了章的布告。
这一次，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、压不住的火气。
“轩辕氏、连山氏，你们两个小子来捣什么乱？”
戴罪猛地抬起头。
天空中出现了两个身影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说“出现”这两个字。那两个身影是从天幕本身里面浮出来的，像两幅被画在透明绢上的巨画，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显出来。
每一个都大得占满了半边天，大到戴罪仰着头看的时候，视野里除了那个身影本身，只剩下对方轮廓外面的一小圈天。
一个身影偏东，面朝西。
戴罪看不清他的形貌，只能看出一个极其高大的轮廓，隐约可见宽袍博带、长发披散，周身笼着一层温润的、像玉石一样的青色光。
另一个身影偏西，面朝东，轮廓更加方正刚直，肩膀极宽，周身的光是一种沉沉的土黄色，笑声像大地本身被点着了。
两个身影往天上一很站，码头上轻那些机甲的暗红色光点全都暗，了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偏东的那个身影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，但传到地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清清楚楚，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“大帝，你又在捣什么乱？”
那个被称为“大帝”的声音怒道：“连山氏！你搞清楚，这是本帝的神域！羽神本就是出自本帝的部族！本帝拿回自己的东西，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后辈小子来过问！”
偏西的那个身影笑了一声。
那但戴罪听得出来，里面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“你的神域？大帝，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有信你的人了，你哪里还有神域？这整片大陆数千万里，都已经不再以你为神。你以为拿到了羽神遗洲就能改变什么吗？”
大帝的声音更怒了。
“让太昊来！你们两个后辈小子有什么资格拦在本帝面前！”
被称为连山氏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开口了。
“当年我们都同意保下这片遗洲，千年刚过，你就要不守承诺了吗。”
大帝冷笑。“太昊这些年悄无声息，想必早已隐寂。他留下的力量再不能护住这里。你们拿什么拦本帝？”
轩辕氏往东边迈了半步。
那半步迈出来，整个天幕都跟着晃了一下，连海面上的波纹都抖了抖。
“拿我们俩。”轩辕氏说，“够不够？”
大帝没有立刻接话。
整个羽神遗洲上，几百个羽族族人、几百个无翼工匠、几十台机甲、朱少主、丹鸿，全仰着头看着天上。
连那些已经跑到船边的人也都站住了，忘了自己要往哪跑。
戴罪站在码头上，像个蚂蚁，抬头看着两只巨象在吵架。
炎黄二帝，他是认出来了。
被称为“轩辕氏、连山氏”的神，除了炎黄二帝，还能有谁？
那那位“大帝”呢？
敢把炎黄二帝叫“后辈小子”的，敢说“羽神出自我的部族”的，敢自称为“本帝”的，直接称呼太昊，这个人在上古神话里对得上号的，就那么几个。
盘古？东皇太一？帝俊？
戴罪来不及细想。
因为轩辕氏忽然低头了。
那个巨大的、笼罩着土黄色光芒的身影，低下他占满了半边天的头，看向地面。
戴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座山压下来。
“小子。”
戴罪浑身一激灵。
“你不要再磨蹭了！”轩辕氏的声音传下来，带着一种长辈训晚辈的爽利劲儿。
“赶紧带你的族人走！”
连山氏也在天上开了口，声音比轩辕氏温和些，“大帝要的是这块地，不是人。你带人上船，他懒得追你们。”
大帝的声音从远处插进来，怒道：“轩辕氏！连山氏！你们——”
码头上安静了。
海浪拍着码头，机甲的光暗着，没有人说话。
丹鸿张着嘴站在原地，像被人用棍子敲了一下后脑勺，整个人都定住了。
朱少主站在他旁边，脸色比刚才更白了，眼睛一直盯着天上那两个身影。
有意思的是，“大帝”一直没有现身。
戴罪忽然想起很久之前，白绥说过的话，“大帝”被困住了。
所以，“大帝”只是虚张声势，没有真正动手的能力？
戴罪忽然想起羽神全息投影里的那句话。
“当天边出现蓝紫色极光的时候，你就要带领所有族人，来到神隐岛，来到这里，驾驶着神隐号飞船，离开这个世界。”
蓝紫色极光已经来了。
禁制已经没了。
神隐号就在他脚下。
所有人都在神隐岛上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轩辕氏说得对。不能再磨蹭了。
戴罪转过身，看着谷地里那些仰着头不知所措的族人，看着丹霄和墨玄，看着站在炼器棚门口的墨羽和墨峰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文玉杖举了起来。
“羽族所有人听着。”
他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开。
“大巫祝丹玄的遗命。所有人，跟我走，退到神隐岛下。”
他没说飞船的事情，先下去再说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