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相就是这样的。
戴罪站在码头上，看着天幕上那片消散的金色光点，胸中堵得厉害。
羽神没有离开。
羽神没有抛弃族人。
羽神在千年之前，就已经当着诸天之神的面，自斩仙身，形神俱灭。
而大帝，那个穿着玄色袍子、周身暗沉沉的身影，从头到尾都在逼羽神。
逼他认罪，逼他自斩，逼他在诸神面前抬不起头来。
戴罪不信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“大帝”，会分不清蚩尤假传旨意，和羽神主动助恶的区别。
他要的是羽神洲。
或者羽神洲里的什么东西。
为了拿到那个东西，他需要羽神死。
羽神死了，羽神洲封了，大帝的机甲围在岛外，等着收地。
“电影”放完了。
天幕上的光点散尽了，羽神的虚影消失了，但炎黄二帝的虚影还在天上。
两个巨大的身影一东一西站着，光从他们身上往下落，把神隐岛照得通明。
炎帝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从天上传下来，沉沉的。
“当年羽神自斩，我等亦难辞其咎。蚩尤动刀兵，并非羽神之过。纵有不察，罪不至死。”
大帝哼了一声。那声音从海面上传过来，冷冰冰的。
“逼羽神自斩，大家都有份，你们又何必今天来惺惺作态。”
黄帝的声音传来，也有点低落。
“我等虽未杀羽神，然羽神因我等而死。”
“大帝，今天我们一定要看羽神族人平安离开。你安排船让他们走，我们可不放心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人群动了。
先是一个无翼工匠，拎着包袱从船边转过身来，往戴罪早先指示的神隐号所在的方向走。
然后是那个抱着孩子的有翼者妇女，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，低着头往戴罪这边走。
然后是那几个半卵生长老，互相看了一眼，把腰里别着的刀解下来扔在地上，跟着人群往走。
一个接一个，没有人说话，但所有人的方向都一样——往神隐岛深处走，往谷地走，往神隐号的方向走。
墨羽站在谷地口，已经开始指挥了。
“无翼者走左边通道，有翼者走右边。半卵生者殿后。老人和孩子先下。不要挤，不要跑，通道够宽。”
墨羽的声音沙哑而稳，一句一句地往外送，和他在炼器棚里指挥工匠干活时一模一样。
墨峰站在他旁边，三米高的个子往那儿一杵，人群自动分了流。
丹霄站在通道口，帮着扶老人、抱小孩。
墨玄跟在墨峰后面，手里攥着铁锤，一边走一边回头数人头。
丹鸿站在码头上，周围只剩了几个半卵生武士。
他左右看了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朱少主站在他旁边，黑斗篷的兜帽摘了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戴罪站在码头最前沿，看着族人一批一批地往谷地里走。
他没动。
他得最后下去。
丹霄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犹豫了一下，又跑回来。
“丹朱哥哥——”
“你下去。”戴罪没回头，“帮墨玄看着人。”
丹霄咬了咬嘴唇，看了丹鸿一眼，然后转身跑了。
墨玄在通道口等他，一把拉住他的手腕，拽着往通道里走。
码头上只剩下了炎黄二帝的虚影、朱少主、丹鸿、丹鸿身边那两个半卵生武士，还有戴罪。
戴罪看着丹鸿。
“叔父。你还愣着干嘛。赶紧走。不能相信大帝。”
丹鸿迟疑了一下。
他的脚往戴罪这边挪了半步。
然后他身后那两个半卵生武士同时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。
两台机甲的暗红色光从码头两侧亮起来，巨大的金属钳子伸过来，把两个武士拦腰夹住，提离了地面。
武士喊了一声，被机甲钳子一合，声音断了。
丹鸿的脸白了。
他转过身想跑，朱少主往前迈了一步。
刀光一闪。很快，很薄，像一道月光从黑斗篷底下滑出来。
丹鸿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红线。
他往前栽了一步，膝盖磕在码头的铁桑木板上，然后整个人侧着倒了下去。
手还伸着，伸向戴罪的方向。
朱少主把刀收回去，笑了一下。
“丹朱……不，你现在已经是大巫祝了。这等叛乱投敌之人，你如何能让他继续留下？我替你杀了，不用谢。”
戴罪咬着牙，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“你明明是杀人灭口。”
朱少主没接话，只是往后退了一步，退进了机甲的阴影里。
炎黄二帝的冷笑从天上落下来。
“小子，你还不走？”
戴罪转身就跑。
他冲进谷地通道的时候，身后传来机甲移动的轰隆声，然后是天上轩辕氏的声音，沉沉地压下来，像一座山在说话。
“大帝。人还没走完。你急什么。”
戴罪没回头。
他顺着通道跑，穿过那个巨大的内部空间，跳过悬浮平台，冲进操控室。
墨羽在操控台旁边等他。
丹霄站在角落里，银白短发乱着，眼眶红着，但没哭。
墨玄站在他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铁锤。
“族人都安顿好了。”墨羽说，“下面三层舱室全部打开，一千多人装得下。”
戴罪点了点头，走到操控台前。
他抽出腰间的小刀，刀锋在掌心划了一道。
血涌出来，滴在操控台中央的凹槽里。
暗金色的纹路从凹槽开始亮起来，一条一条往外蔓延。
整个操控室都在嗡鸣，地板在震，穹顶在响，外面传来低沉的、从地底深处升上来的轰隆声。
戴罪把手掌整个按在凹槽上，血往纹路里渗，纹路亮得刺眼。
操控台上方的光球一颗一颗地升起来，大大小小几十颗暗金色的光球悬浮在半空，缓缓旋转。
穹顶外面的星空投影猛地亮了一下，从暗色变成亮色，密密麻麻的星点铺满了整个穹顶。
“神隐号。”戴罪说。
声音在操控室里回荡，嗡嗡的。“启动。”
脚下的地板猛地一震。
然后是一声极其低沉的、从船体最深处传上来的巨响。
戴罪听出来了，那是裂谷。
那个神隐岛中央的、烧了几百年炉火的裂谷，在合拢。
谷地的炉火从裂口处往里缩，暗金色的光从裂谷两侧往上涌，把整个裂口填满了。
神隐岛的山体在动。
外面的岩壁一块一块地翻折、收拢、合并，裂谷变成了平滑的金属外壳，炼器棚的残迹被卷进船体内部，码头的桩子从海床上拔起来，缩进船腹。
整座神隐岛在变形。
戴罪听见操控室外面传来族人们的喊声，有害怕的，有惊讶的，但更多是兴奋的。
“丹朱哥哥！”丹霄扑到操控台前面，扒着台沿往外看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“岛在动！整座岛在动！”
“不是岛。”戴罪说，“是船。”
神隐号从海面上浮起来了。
岛基离开水面的那一瞬间，海水从四面八方往中间灌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然后船体一震，稳住了。
暗金色的外壳在星光下泛着冷光，从海面上升起来，越升越高。
戴罪透过穹顶看见外面的天在变——先是海面，然后是天边，然后那片蓝紫色的极光从视野边缘滑进来，再从头顶滑过去。
船头朝上，往天上飞。
墨羽站在操控台旁边，看着穹顶外面越来越小的海面。
戴罪的手掌还按在凹槽上，血还在往里渗。
他另一只手在操控台的纹路上划了一下，一道暗红色的光从船体侧面闪过去。
“神隐号。武器系统。对下方机甲。开火。”
穹顶下方的画面切出来，几十台暗红色的机甲还围在原来的海域上，因为岛突然没了，它们正在散开搜索。
暗金色的光从神隐号船腹倾泻下去，像一瓢滚水泼进了蚂蚁窝。
机甲被光扫到的地方直接化了，没化的往四面八方跑，跑了几步就被追上来的光追上了。
一击之后，戴罪收手。
“跃迁系统。”
操控台上的光球一颗一颗地亮起来，暗金色的纹路从操控台延伸出去，铺满了整个操控室的地板，又往外铺到船体的每一寸外壳上。
穹顶外面的星空在旋转，星点在拉长，拉成一条一条的光线。
光线越来越密，越来越亮，最后整个穹顶变成了一片白光。
戴罪听见丹霄在旁边小声“哇”了一下。
“跃迁开始。”戴罪说。
神隐号震了一下。
然后外面的白光变成了黑暗，又变成了星星。
密密麻麻的、清亮亮的、离得很远的星星。
戴罪站在操控台前，看着穹顶外面那片真正的星海，慢慢把手从凹槽里收回来。
掌心的伤口已经凝住了，暗金色的纹路慢慢暗下去，光球一颗一颗地回到待机状态。
墨羽在旁边问了一句：“去哪儿？”
戴罪看着穹顶外面的星星，想了想。
“先飞一段。离远点再说。”
丹霄趴在操控台边上，看着外面的星星，忽然小声问了一句。
“丹朱哥哥。我爹呢？”
戴罪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来，看着丹霄。
银白短发的孩子，琥珀色的眼睛，眼眶红着，但没哭。他在等一个答案。
戴罪走过去，把手放在丹霄肩膀上。
“是那个买家的代表………”
丹霄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的嘴唇抖了一下，眼眶里的水光晃了晃。
他低下头，把脸埋在袖子上蹭了一下，蹭完了抬起头来，吸了吸鼻子。
“我出去帮忙。”
他转身往外跑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戴罪一眼。
“丹朱哥哥。我爹……他最后，是往你那边走的吗？”
戴罪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丹霄点了点头。然后他转身跑了出去，脚步声在通道里越来越远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墨玄站在角落里，一直没说话。
这时候他把铁锤别回腰后，走到戴罪身边。
“我去看着他。”
戴罪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墨玄追出去了。
操控室里只剩戴罪和墨羽。
墨羽站在操控台旁边，看着穹顶外面的星海。
戴罪站在操控台前，看着那些星星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大，一颗一颗地往穹顶外面滑过去。
丹霄和墨玄在下面舱室里，族人们在下面舱室里，墨羽站在他旁边。
这艘船上有羽族全部的人。
羽神的族人。
从今天起，他们不归大帝管了，不归禁制管了，不归那个暗金色的天幕管了。
他们要飞往群星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