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鸿的声音从码头那边炸响。
“往哪儿走？你连去哪儿都不知道就让大家往下走？”
他往前冲了两步。
“丹朱！你父亲把大巫祝传给才几天？你就要把全族往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带？”
“底下是什么？谁下去看过？下面有路吗？往下走？往下能走到哪里去？”
码头上刚往戴罪这边聚拢的人群又顿住了。
几个半卵生长老互相看了一眼，脚步往后缩了缩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有翼者妇女站在船边，左边是丹鸿，右边是戴罪，她左右看了两遍，最后把脸埋进孩子头发里，不动了。
戴罪看着丹鸿。
“叔父。你背后那位大帝，要的是这块地。他要地，不要人。你替他说话，他给你什么？另一块封地？比这个大？比这个富？”
戴罪的声音不高不低，“丹玄在世的时候，你不敢当面问他。丹玄走了，你倒是挺直腰板了。”
丹鸿的脸涨红了。“你——你少拿丹玄压我！丹玄撑了这么多年禁制，他撑出什么来了？禁制还不是破了！”
“禁制破了，神隐号还在。”
“神隐号？”丹鸿冷笑，“神隐号是个什么东西你搞清楚了吗？你就让全族跟着你往下钻？”
人群里又有几个人往船边挪了。
戴罪看见一个无翼工匠拎着包袱往后退，一个半卵生武士把刀解下来往地上一插，意思是不干了。
丹霄站在人群前面，银白短发被海风吹得乱翘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那几个往后退的人，急得嘴都抿紧了。
戴银罪攥了白攥口袋里的照影珠。
他把珠子掏出来，高高举起来。暗金色的光从珠子里透出来，在暮色里亮得刺眼。
“叔父！你说羽神骗了我们几百年！你说羽神把你们关在罐子里！行！那我们就一起看看，羽神最后的交代是什么！”
戴罪捏碎了照影珠。
珠子碎的那一瞬间，整个天幕抖了一下。
然后天幕上所有的光，全都在同一瞬间暗了下去，像有人把一盏灯从外面罩住了。
整个神隐岛被一种巨大的气息裹住了，沉甸甸的，绵密密的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在掌心里。
大帝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，气急败坏。
“这是个什么？”
一道虚影从照影珠里浮出来。
羽神。
巨大的、占满了整个天穹的羽神。
青色的长发垂到腰际，发间缀着五彩鸟羽，双瞳一白一金，左眼温润如月，右眼灼灼如日。
背后展开一双淡金色的羽翼，翼展把半个神隐岛都罩在了阴影里。
羽神的面容模糊，戴罪看不清他的五官，只能看见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暮光里亮着，安安静静地看着下方。
码头上、谷地里、岩台上，所有还站着的羽族族人，全都在同一瞬间跪了下去。
有人开始哭泣。
羽族的普通人，平生第一次看到他们信奉了千年的神。
有翼者把额头贴在祭坛的石面上。
半卵生者把脸埋进双手里。
无翼工匠跪在谷地口，有人在念《迎羽歌》，但只念了半句就卡住了，变成一声被吞回去的抽噎。
丹霄跪了短发的脑袋低着。
墨玄也跪了，小铁锤放在脚边，双手撑在地上。
戴罪还站着。
羽神的目光落下来，落在他身上。
“这是我最后的力量。”
“谁也无法阻止这些画面放完。”
戴罪听见远处的天边传来一声叹息。很轻，但听得出是轩辕氏。
然后整个神隐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全立体影院。
天幕上出现了画面。
铺天盖地的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画面，像人一头扎进了水里，满眼都是流动的光。
一开始是模糊的，然后渐渐清晰，戴罪看见了一座巨大的炼器坊，比神隐岛的谷地还大，炉火从地底下往上冒，烧得整个天幕一片通红。
羽神站在炉前，手里握着锤子，和墨羽一样弓着背，一锤一锤地敲。
神器一件一件地从炉火里出来。
一柄长剑，剑身上刻着日月星辰，羽神说，这是给炎帝的。
一面宝镜，镜面能照出天地间一切虚妄，羽神说，这是给黄帝的。
一把量天的尺子，羽神说，这是给太昊的。
一枚能定海的珠子，羽神说，这是给西王母的。
一个能盛山海的葫芦，羽神说，这是给女娲的。
…………
………
一件一件，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天幕上的羽神直起腰来，锤子撑在炉沿上，青色的长发被炉火映成了暖色。
他看着那些被诸神取走的神器，笑了一下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天下神器，皆自羽神出。我只是一个炼器者，有求皆应，分毫不取。”
戴罪听见身边有老工匠哭出了声。
画面一转。
羽神站在炉前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。
图纸上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结构，戴罪认得那种线条，和骨架翅膀的图纸一样，是炼器用的。
但那个结构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，比神隐号还大。
那是一艘巨大的、能浮在空中的战舰，舰体两侧排着密密麻麻的战斗机甲，每一台都比码头上那些大帝的机甲大一圈。
羽神的声音从画面上方传下来。
“这些年来，我炼制了无数的天地神器，但是却没有想到，其中的一件，给我和我的族人招来了灾祸。”
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影。
模糊的，只能看出一个轮廓，身材极高大，披着暗红色的甲胄，站在羽神的炼器坊门口，递过来一张订单。
羽神接过订单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
“这件神器，名叫‘无敌’。”
羽神说，“大帝的属下、我的邻居——蚩尤，自称奉大帝指令，来找我定制了它。”
画面里的蚩尤接过“无敌”的时候，笑得很响。
他拍着羽神的肩膀说了句什么，羽神摆了摆手。
然后蚩尤带着“无敌”走了，天幕上那艘巨大的战舰缓缓升空，消失在云层后面。
羽神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没想到，最后大帝说，蚩尤没有得到他的命令。”
画面变了。
天幕上出现了战火。到处都是战火。
“无敌”浮在半空，无数战斗机甲从它的侧翼倾泻而下，地面上的城池一座一座地烧起来。
天地倾覆，生灵涂炭。
战争旷日持久。
天幕上的画面切近了。
“无敌”浮在半空。
那东西太大了。
大得不像一件兵器，像一座城被人从地上拔起来，倒扣在了云层下面。
舰体是暗金色的，舰身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甲纹路，每一片鳞甲都比一台机甲还大，层层叠叠地铺过去。
舰首处嵌着一枚浑圆的文玉珠，比戴罪见过的大了不知多少倍，内里暗金色的光涌动着，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，像一颗正在搏动的、巨大的心脏。
舰体两侧的鳞甲一片一片地掀起来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、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凹槽。
每一道凹槽里都嵌着一台机甲。
暗红色的光从机甲关节的缝隙里渗出来，一排一排地亮起，一排一排地往外涌。
先是十几台，然后是七八十台。
机甲从舰体两侧倾泻而下，像两挂被扯断了的铁串珠，噼里啪啦地往地上砸。
那些机甲落地的时候，每一台都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坑。
然后机甲直起身来，迈开步子，往最近的城池走去。
“无敌”一路往前推，机甲一路往下倒。
它从天上过去的时候，地上的影子把整片整片的地都盖住了。
影子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暗红色的光点在移动。
这些机甲远非戴罪在任何地方见过的可比。
在它们面前，一切都摧枯拉朽般瓦解。
“蚩尤兄弟八十一人，并兽身人语，铜头铁额，食沙石子，造立兵仗刀戟大弩，威振天下。”
………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