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罪丝毫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是零号指挥官，他的平生，他的履历，就那么明明白白在自己的记忆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，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，怎么会因为一个失误害死上千个同袍。
【每日例行惩罚程序启动。】
【赎罪者零号，即将进入入惩罚空间。】
戴罪还没反应过来“惩罚空间”是什么，眼前暗沉沉的舱壁忽然从边缘开始融化。
然后他发现站在一间屋子里。
黑色的地板，黑色的墙壁，头顶的光是白的，亮得没有温度。
屋子正中间有一块方形的石板，颜色比周围深，表面磨得发亮。石板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紧身衣的人。
那个人很瘦，紧身衣贴着他的身体，从脖子到脚踝没有一丝褶皱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，封皮是暗色的。
“零号指挥官。”
“今日例行惩罚。内容：鞭刑一百，电击一小时。执行顺序：鞭刑先行，电击后行。”
戴罪跪在了石板上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跪，但他的膝盖在听到“零号指挥官”的时候就自动弯下去了。
石板很凉，凉意从膝盖骨渗上来。
他跪好，双手搁在大腿上。
“开始。”
一百鞭。
那个穿黑色紧身衣的人从旁边取下一根细长的东西，暗色的，和紧身衣一样的颜色。
第一下落在他背上的时候，他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。
疼。
那种疼从肩胛骨之间炸开，顺着脊柱往两边扩散。
他喉咙里漏出一声闷哼。
“报数。”
“一。”
第二下。第三下。第四下。
后背从肩胛到腰，每一寸皮肉都被那个细长的东西扫过了。
打到五十的时候，他的后背已经麻了，疼叠在一起分不出层次。
他的手指抠着石板的边缘，指甲刮出细碎的声音。
一百下结束。
他的上半身往前栽了一下，额头差点磕到石板。
“鞭刑完成。电击程序启动。”
穿黑色紧身衣的人走到他侧面，把什么东西贴在了他的后颈上。
凉的，像两片薄薄的金属片。
“第一组，十秒。”
电流从他后颈灌进来。
他的整个身体在那十秒里绷成了一张弓。
牙咬得太紧，腮帮子酸得发疼。他的手指在石板上抓出了声音。
十秒结束，电流停了。
他趴在那里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后颈上的金属片还贴着。
“间歇一分钟。”
那一分钟转瞬即逝。
他的身体还在抖，后背的鞭痕被汗一浸，火辣辣地烧。
“第二组，十秒。”
又十秒。
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，只剩下电流从后颈灌进来的那个通道。
十秒结束，暂停一分钟。
第三组。第四组。第五组。
他不记得自己撑过了多少组。
他只记得每一组十秒结束的时候，他都瘫倒在地，嘴唇在动，但发不出声音。
“电击程序完成。”
穿黑色紧身衣的人合上册子。
“跪诵程序启动。大帝功德录。”
金色的文字从地板上浮起来，悬在他眼前。
第一行字是“大帝开天辟地，分阴阳，定乾坤”。
戴罪盯着那行字。
他的后背在烧，后颈上的金属片还贴着，他的脑子被电得一片空白，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他张开嘴，念了第一句。
第二句就卡住了。
他跪在那里，盯着金色的字，嘴唇动了半天，憋出几个零碎的词。
穿黑色紧身衣的人站在旁边，不催他，也不看他，只是等着。
他花了很久很久，才把那几段字一句一句地啃下来。
有些句子他念错了，有些句子他漏了字，但那个人没有纠正他，只是在他念到一个段落末尾的时候，在册子上记一笔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那个人合上册子。
“跪诵完成。”
“今日惩罚程序结束。赎罪者意识回传。”
戴罪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，眼前的黑色屋子就从边缘开始融化。
灰白色的雾涌上来，他的身体感觉被一层一层地裹回去，脊柱里的连接器重新接上了。
他的意识又回到了机甲里。
……
画面在他眼前浮着。三队队长在频道里喊他。二队那个小伙子被冲击波掀飞之前，转过头来，笑了一下。
“指挥官，没事的。”
然后那张笑脸变成了另一张脸。
“我们恨你。”
戴罪把头抵在托架上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声音被机甲的嗡鸣盖住了。
他的后背在疼，后颈上的金属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，但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种被电过的、发麻的感觉。
他闭着眼睛，那些画面还在。
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睡着，也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，这些画面会不会停。
…………
第二次进入惩罚空间的时候，戴罪已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。
他在那间黑色的屋子里跪好，双手搁在大腿上，等着。
穿黑色紧身衣的人站在石板旁边，低头看着册子，没有多余的话，也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，像是这个人本身就是这间屋子的一部分。
“鞭刑一百。开始。”
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，戴罪开始自觉报数。
他的声音比昨天稳了一点，因为他知道要挨多少下，知道大概打到第几下的时候后背会开始发麻，知道打到第几十下的时候他会开始觉得有点承受不住。
五十，六十，七十。
他的手指抠着石板边缘，指节发白。
报数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，越来越短，越来越哑。
一百下结束。他往前栽了一下，额头抵在石板上，喘气。
“电击程序启动。第一组，十秒。”
后颈上的金属片贴上来，电流灌进来的时候，他的整个身体绷成了弓。
十秒。停。一分钟。
第二组。十秒。停。一分钟。
这一个小时，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，只剩下电流和暂停交替的那个节奏。
十秒，停，十秒，停。像一把钝刀子在他神经上来回拉。
“电击程序完成。跪诵程序启动。大帝功德录，第一卷。”
金色的字浮起来。
戴罪盯着第一行，张嘴就念：“大帝开天辟地，分阴阳，定乾坤。大帝以泥土造万物。大帝见苍生无文，创八卦，通神明之德。大帝炼五色石以补苍天，断鳌足以立四极——”
他念到“断鳌足”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昨天他念到这句的时候，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
一根柱子。石头做的。
很大很大的地，天和地之间连着那根柱子。他站在柱子底下往上看。
“大帝斩蚩尤于涿鹿，定天下万世之基。”
他念完第一卷的时候，穿黑色紧身衣的人在册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完成度：百分之七十三。漏句：两处。错字：四处。继续第二卷。”
戴罪接着念。
第二卷念到一半的时候，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。
他在念“大帝授民稼穑，教民桑蚕”的时候，脑子里浮上来的画面是二队那个小伙子被冲击波掀飞之前笑了一下。
他在念“大帝立婚姻之礼，定父子之伦”的时候，脑子里浮上来的是三队队长在频道里喊“左翼有埋伏”。
他念着大帝的功德，脑子里全是那些死掉的人。
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分心。
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接着念。
第二卷念完的时候，穿黑色紧身衣的人说：“完成度：百分之六十八。继续第三卷。”
戴罪念第三卷的时候，嗓子已经哑了。
他的后背在疼，后颈上被电过的地方还在发麻，膝盖跪在石板上，又酸又麻。
他念到第三卷中间的时候，眼睛扫到了石板边缘。
他念完了第三卷。
“跪诵完成度：百分之七十。”穿黑色紧身衣的人合上册子。“今日惩罚程序结束。赎罪者意识回传。”
灰白色的雾涌上来，他被裹回去。
机甲里的疼痛重新漫上来，手臂还是放不下来，膝盖还是弯着，直不了。
画面浮上来了。三队队长在频道里喊他。
二队那个小伙子被掀飞之前笑了一下。
一队在谷口被围住，通讯里只剩下喘气声。
“对不起。”戴罪对着舱壁说。
………
第三天。
第十天。
第五十天。
后来，戴罪已经习惯了在这种被机甲束缚的、周身疼痛的情况下，因为过度疲劳而昏睡过去。
机甲的内嵌系统让他知道时间的流逝。
但他渐渐已经不记得自己进了多少次惩罚空间。
每一次都一样：鞭刑一百，电击一小时，跪着念功德录。
穿黑色紧身衣的人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，用同一种语气念出同样的内容。
唯一在变的是他的跪诵完成度。从百分之六十一，到七十三，到七十，到七十五，到七十八。
他慢慢能把第一卷完整地背下来了。
但每次他被回传机甲里，那些死去的人画面就会浮上来。
三队队长在频道里喊他。
二队那个小伙子被冲击波掀飞。
一队在谷口被围住，通讯里只剩下喘气声。
有时候那些画面里的人会转过头来看着他。
“我们原谅你。”三队队长说。
“我们恨你。”二队那个小伙子说。
戴罪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。
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“对不起”。
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。
他的嗓子一直是哑的，从惩罚空间里回来之后，声音好像就再也没好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