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罪第一次意识到“其实可以不汇报每一个思想”这件事，是在一次惩罚之后。
那天他刚从惩罚空间回传机甲，后背的鞭痕还没结痂，脊柱里的低频疼痛像一根细针在体内经络中巡回。
他趴在约束架上，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托架，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——如果我不汇报自己的“非本分思想”，会怎样？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他自己吓了一跳。
思想报告规程写得很清楚：事无巨细，不得遗漏。不报就是隐瞒，隐瞒就是忏悔不彻底，加罚三十鞭起。
但是……
这么多天了，戴罪已经总结出一个规律，思想报告交得越完整，罚得越重。
他把每一个念头都摊开，刑罚官就一条一条地记，记完了一条一条地折成鞭子抽在他背上。
报告写得越详细，加罚的理由就越多。
这个逻辑似乎不太对。
如果大帝真的仁慈，真的给他赎罪的机会，那他把所有念头都交出来，应该得到宽恕才对。
刑罚官每次都夸他“态度端正”，但每次都给他加罚。
那么，如果他隐瞒了一些不汇报，会怎样？会被发现吗？
戴罪开始琢磨，系统是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汇报的？如果我不说，它怎么知道我心里想过什么？
他从被装进赎罪机甲那天起，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刑罚官让他报，他就报。报完了挨罚，挨完罚回机甲，回完机甲再进惩罚空间。
这个循环太顺了，顺得他从来没有停下来问一句“为什么”。
现在他开始思考了。
其实，这也算是一种”被管教者”微妙的叛逆。
无论是孩子还是下位者，都会逐渐产生对父母或者上位者的“挑战”心态。
这基本都会从微小的、几乎不可见的细节开始。
第一次测试，戴罪选了一个非常微小的念头。
进惩罚空间之前，他跪在石板上，看着刑罚官翻开册子，准备记录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，明明白白地展开一个念头，维持一秒钟。
“身体被固定着太不舒服了，怎么才能让自己好受点。”
念头闪过，他立刻把它按下去。
———按理说，这属于标准的“非赎罪者本分”的想法，赎罪者不该追求任何的“想要平息痛苦”的状态，他应该毫无保留地接受任何的惩罚，并且只能有“愧疚”和“悔悟”、“感恩”的想法。
他汇报思想的时候，却巧妙地掩藏了真实的想法：“第一项，我今天在约束架上醒过来的时候，觉得脊柱的连接器比平时紧了一点。我当时想了一下，能不能调整一下姿势。我知道不能。但我确实想了。”
这句话他以前报过。
他跪在石板上等着刑罚官判定的时候，心跳都快了一拍。
刑罚官却只是和上次一样，记了一笔，列为“正常思维”，没有追问。
整场惩罚下来，刑罚官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没有加罚，没有追问，连笔尖都没有多停一下。
“鞭刑一百。开始。”
一百鞭结束，电击开始，跪诵开始。流程走完，意识回传机甲。
………
戴罪发现自己一个微妙的心态——
他成功了，欺瞒了刑罚官，刑罚官完全没有发现。
无论是因为“时间太短”还是因为“这个情绪不太强烈”———刑罚官没有发现是事实。
他赢了。
然而，在些微的兴奋和成就感之后，他居然有一点……微妙的失望。
就好像——你本来以为有一个“全知全能的存在”，但你却忽然发现了一丝“他不全知不全能”的缝隙。
虽然只是一丝缝隙。
那也证明了“他不全能”。
也许就像小孩子最初一次的反抗父母，“胜利”后也是这样的感觉？
戴罪的意识已经回到机甲里，感受着无法有丝毫自由的身躯，忍不住剖析自己。
这种微妙的失望感从何而来？
难道他的潜意识里，居然怀着一种隐秘的期待——期待大帝真的全能全知、明察秋毫、那个“不汇报就加罚”不只是一种“吓唬”吗？
他难道在期待立刻被识破，然后被毫不留情地加罚到崩溃，以后再也不敢动一丝“违逆”的念头吗？
他在渴望一个真正的“圣神”吗？
………
也许，想要战胜对方的愿望，和想要臣服于对方的愿望，二者兼而有之。
这就是人性吧？
忽然有一段话，突兀地出现在戴罪的记忆里。
【娲皇造人的时候，给了人两种最本初的愿望。】
【一种，是想要回归于虚空，与虚空共存的愿望。】
【另一种，是挣脱所有的束缚，独立而自我长存的愿望。】
【这两种愿望彼此矛盾，也彼此共存。甚至是通往彼此的道路。】
【但最终，这两种愿望终究会圆满圆融，合二为一。这就是终极的大道。】
【有些人的回归，是通过挣脱实现的。有些人的挣脱，是通过回归完成的。】
………
这段话解释了戴罪心头的疑问。
的确非常有道理啊。
但是，这是谁对自己说的呢？
娲皇……又是什么人？
娲皇……造人？
……
戴罪忽然觉得自己的脊柱一抽，这才意识到这次思考用了太久的时间，也引发了某些情绪波动，甚至是探索过去经历的意愿，所以引发了系统的“警告”。
看来明天又要“汇报”了……
但是，戴罪决定了，他不会把那段话汇报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