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罪跟着墨峰走到岛边的住处。
那是一间铁桑木搭的小屋，简单，干净，窗外就是海。
戴罪坐在床沿上，看着窗外暗金色的海浪，听着远处炼器棚里传来的、有节奏的锤声。
但他没有躺下。
他坐了一会儿，脑子里翻涌着蜃龙遗骸、无间地狱、地藏王菩萨、游戏舱。
外面传来击打铁器的声音，显然墨羽也没有睡。
戴罪站起来，走出小屋，沿着岛边的小路走回谷地。
他走到那座最大的炼器棚门口，墨羽还站在蜃龙遗骸的头骨前，手里拿着一块文玉石，正在端详头骨上的某处纹路。
“师父。”
墨羽没有回头。“睡不着？”
“嗯。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师父，既然都说，炼器是下等人做的事情，那为什么，羽神炼器也这么厉害？”
墨羽的手停了。
“羽神不是我们全体族人的神吗？”
戴罪接着说，“古籍里记载，羽神亲手打造了神器，他炼器的本事，比任何一个先祖都强。如果炼器是下等活，为什么羽神要做？”
墨羽叹了口气。
“这就涉及到许多往事了。”墨羽说，“你现在还小，等以后会知道的。”
“总之，”墨羽开口了，声音比平时更沙哑，“你父亲不让你炼器……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戴罪听出了那句话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。
丹玄让丹朱远离炼器，不让丹朱碰铁锤，不让丹朱学“下等活”。
这些，都是为了丹朱好。
至少丹玄自己是这么相信的。
“但羽神呢？”戴罪问，“羽神为什么炼器？”
墨羽转过身，看着蜃龙的头骨。
暗金色的光芒在空眼眶里跳动，像一只睁着的、看着一切的眼睛。
“传说中，”墨羽说，“羽神当年就是太喜欢炼器、以及关心生产生活，不知道该怎么统御王权，才会被迫离开这里，前往金之神域。”
戴罪愣住了。
“被迫？”
“传说。”墨羽重复了一遍，加重了语气。
“只是传说。古籍里没有写。羽神离开的原因，没有人知道。但这个传说是这么说的——羽神喜欢炼器，喜欢造东西，喜欢研究草木鸟兽、山川地理。”
“他造了历法，造了礼乐，造了工具，造了房屋。他教会子民如何种桑、如何养蚕、如何打铁、如何烧陶。他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些‘生产生活’上。”
墨羽顿了顿。
“然后，有些人开始不满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传说里说，羽神不会统御王权。他不知道怎么当王。他不知道怎么让自己的权力不被瓜分，怎么让自己的意志被贯彻，怎么让所有人服服帖帖地听他一个人的话。”
“他只会炼器，只会造东西，只会关心草木鸟兽和山川地理。他的臣子开始争权。他的部族开始分裂。他太喜欢炼器了，喜欢到忘了自己还是一个王。”
戴罪站在那里，听着炉火的噼啪声，听着海风从棚缝里灌进来的声音，他想着羽神。
这样一个神，在传说里竟然是因为太喜欢炼器、不知道该怎么统御王权，才被迫离开的。
“所以羽神走了。”墨羽说，“他带着核心部族，向西飞去，化为金之神域。他走的时候，把穷桑遗岛留给了丹鸟氏——留给了那些不愿意离开、也不愿意归顺他人的族人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留下‘天下神器皆出于此’这句话？”
墨羽看着他。深褐色的眼睛在炉火中很亮。
“因为羽神知道，炼器是丹鸟氏活下去的本事。他知道丹鸟氏留在这座岛上，没有羽神的庇护，没有金之神域的支援，只能靠自己。丹鸟氏能靠什么？靠铁桑木，靠文玉石，靠扶桑残根。靠炼器。”
墨羽的声音很平，不带任何情绪。
“羽神走的时候，把炼器这件事，留给了丹鸟氏。但大巫祝一族掌握了权力，不再亲手炼器，觉得这样就不会重复羽神的悲剧。”
戴罪看着墨羽。
“你父亲相信这个。丹玄相信，全卵生者不碰铁锤，无翼者专心炼器。这是羽神的安排，是羽神对丹鸟氏的保护。”
“所以他不让你炼器。不是因为他看不起炼器——他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就有一道炼器留下的旧疤。他年轻时也碰过铁锤。但他放下了。因为他相信，权力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信吗？”
墨羽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转过身，重新拿起那块文玉石，继续端详蜃龙的头骨。
炉火的光在他手背上跳动，照出那些粗糙的、布满烫伤疤痕的皮肤。
“我信。所以我选择放弃权力，专心炼器。”
“很晚了。”墨羽说，“去睡吧。”
戴罪站在原地，看着墨羽的背影。脊背微驼，右肩后面那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骨骼切口在炉火中若隐若现。
他没有再问。他转过身，走出了炼器棚。
他抬头看了看夜空。羽神遗洲的夜空没有星星，只有金之禁制留下的、极淡的、像水波纹一样的光幕。
光幕后面，是真正的星空。
星星在光幕后面一闪一闪的，像被关在门外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