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蜃龙的遗骸。”
墨羽淡淡地说，“买家提供的炼器原料。”
羽族的古籍中记载过蜃龙，能引人入幻，能穿行三千大千世界，上古时期的神兽。
戴罪对“蜃龙”这个名字也不陌生，他拂尘上的蜃海珠，洞庭君说那是开天辟地时候，上古蜃龙的遗物。
龙宫大殿里，洞庭君把蜃海珠放在掌心，说“可观万界之影”。
戴罪转过头，看着墨羽。
“这是要做什么？”
墨羽站在蜃龙遗骸旁边，仰头看着那巨大的头骨。
炉火的光在头骨的空眼眶里跳动，暗金色的光芒映在墨羽深褐色的瞳仁里。
“做一种能让人躺进去的，”墨羽说，“然后用意识链接其他世界，可以把自己神识投射过去的——”
“游戏舱？”戴罪脱口而出。
墨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说的这名字倒是怪异。它叫【时空穿梭舱】。”
戴罪看着那具蜃龙遗骸，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。
蜃龙能引人入幻，能穿行世界。
蜃海珠能观万界之影。
蜃龙遗骸打造的时空穿梭舱，能让人意识投射到其他世界。
这和戴氏集团推出的“全身心体验游戏仓”一模一样。
戴醉在现实世界里躺在游戏舱里，意识投射到游戏世界里，成为戴罪、成为霍去病、成为姬诵、成为谛听……
墨羽在羽神遗洲用蜃龙遗骸打造时空穿梭舱，让人躺进去，意识投射到其他世界。
所以……他的游戏仓，不是来自于父亲戴明楼，而是来自于……墨羽？！
“这就是那条蜃龙？”戴罪忍不住问。
“对啊，蜃龙。”墨羽说，“能引人入幻，所以它的骸骨能做时空穿梭舱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戴罪指着那具巨大的遗骸。
“这就是开天辟地时，出生的那条蜃龙？”
墨羽摇了摇头。
“这只是普通蜃龙。是那条上古蜃龙的血脉后代，据说蜃龙血脉已经绝迹了，想不到居然还能看到……”
“不过说起来……”
墨羽若有所思，“我们这个订单的买家，要打造这个神器，倒是也和那条上古蜃龙有点关系。”
“那条上古蜃龙的遗骸，”墨羽的声音在炉火中变得隔了一层薄雾般飘渺。
“………被‘羽神’亲手打造成了一件不可思议的天地神器。”
戴罪看着墨羽。
“我们的买家，其实是要我仿照那件神器，只是功能有所不同。”
墨羽走到蜃龙遗骸的头骨前，伸手摸着那巨大的、空荡荡的眼眶，“蜃龙不光能引人入幻，也能打破三千大千世界之间的壁垒，天生能穿行无数世界。”
“而眼前这条，据说就是‘最后的蜃龙’遗骸。买家要我把它，打造成一千八百个一模一样的【时空穿梭舱】。”
戴罪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一千八百个。
一模一样的。
游戏舱。
所以他的游戏仓，是这一千八百中的一个？
戴罪看着墨羽，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师父。那羽神打造的，又是什么？”
墨羽站在蜃龙遗骸的头骨前，手还按在眼眶的边缘。
炉火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蜃龙的肋骨上。
“当年上古蜃龙陨落，”墨羽说，“他陨落之前，说要把遗骸交给地府的一位故人，完成故人的心愿。”
“然后那位故人来找羽神，让羽神用蜃龙的遗骸，打造了一个不可思议的‘神器’。名叫‘无间’。”
戴罪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所谓的‘无间’，只有它的传说。”
“传说中，有八万四千个入口。每一个入口都能容一人乃至无数人。进入里面的人，根据自己一生的善恶遗憾，不断重复。除非执念尽消，而不得出。”
戴罪站在原地，盯着蜃龙遗骸巨大的头骨发呆。
他知道那“不可思议的神器”是什么了。
他亲眼见过“无间”。
在地府，在地藏王菩萨的身边，他还是“谛听”的时候，他见过那一间一间的房子，房门没有上锁，但里面的人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一遍一遍重复自己的执念，根本看不到房门。
“无间。”戴罪低声说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炉火中回荡。
无间。无间地狱。
八万四千个入口。八万四千个小房子。
进入里面的人根据自己一生的善恶遗憾，不断重复，除非执念尽消，而不得出。
戴罪抬起头，看着墨羽。
把自己关于“无间地狱”的想法咽回去，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羽族少年，即使是大巫祝的儿子，也不应该了解地府。
羽神打造了“无间”，一千年后，羽神的后裔要打造一千八百个游戏舱。
而现在他站在这里，在羽神遗洲，在神隐岛，在墨羽的炼器棚里，对着一条蜃龙的遗骸。
他要帮墨羽打造一千八百个时空穿梭舱，一千八百个能让人意识投射到其他世界的入口。
这里面的一个，将来就是他的。
“师父。羽神，到底是怎样的人？”
墨羽声音沙哑。
“这里，没人见过真正的羽神。”
“据说羽神西迁的时候，带走了百鸟之国的核心部族。留下来的，是丹鸟氏，后来，改名为羽族。”
“丹鸟氏的先祖见过羽神，那时候羽神已经准备离开。他来向丹鸟氏告别，站在穷桑岛的扶桑神树下。史书记载，那一天是秋天，扶桑叶落在他的肩上。”
墨羽的目光越过戴罪的肩膀，望向外面的夜空。
海风从四面灌进来，吹得炉火微微晃动，暗金色的光在他脸上流转。
“丹鸟氏的古籍里记了一笔。说羽神——”
墨羽停了停，像在回忆那些写在铁桑皮上的、极古老的文字，“面若冠玉，生有一双淡金色羽翼，展开时遮天蔽日。”
戴罪屏住了呼吸。
“双瞳一白一金。看他的右眼，像看太阳，不能直视。看他的左眼，像看月亮，清冷而遥远。”
“青色的长发垂至地上，发间缀着五彩鸟羽，有凤凰的赤金翎，玄鸟的墨蓝羽，伯劳的银白翎，青鸟的碧绿羽，丹鸟的朱红羽。”
戴罪在脑子里想象着那个画面。
一个两米多高的男人，青丝如瀑，发间缀着五彩鸟羽，左眼白如月，右眼金如日。背后展开一双金色羽翼，遮天蔽日。
“他穿着一件玄色羽衣。”墨羽继续说，“以星辰为纽，以云霞为带。纽扣是七颗排列成北斗的星辰，每一颗都亮着，不管白天黑夜。衣带是云霞织的，红的、紫的、金的、银的，从肩头垂下来，拖到地上，像一条流动的、没有尽头的河。
“他开口的时候，声音很轻。轻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人才能听见。但他说的话，会一直传到海角天涯。”
“他在金之神域等着，等百鸟之国的遗民重新聚集。等扶桑神树重新开花。”
“师父，”戴罪说，“你相信传说里的、祭文里说的，羽神会回来吗？”
墨羽看着蜃龙的头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丹玄相信。”
墨羽转过头，看着戴罪。
“丹玄相信羽神会回来。他每一天都相信。他相信只要他撑得够久，羽神就会从金之神域回来，重开天梯，接走所有被遗落在这里的族人。”
“也许羽神不会回来。”墨羽说，“也许羽神本来就不打算回来。也许羽神把我们留在这里，就是要我们自己走自己的路。”
“去睡吧，咱们明天就要开始干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