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罪跟着墨羽走出居所。
铁桑林里的光线已经暗了，暗金色的叶片在暮色中变成深沉的古铜色。
墨羽走在前面，步伐不急不缓，每一步的间隔完全相同。
“师父。”戴罪跟着后面，没话找话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个买家是谁？”
“匿名买家，来自洪荒。洪荒是羽神遗洲之外最古老的地方，比羽神还老。那里的买家，我们从来不问是谁。”
“他出的原料，是什么？”
墨羽走在铁桑林里，铁桑叶在他脚下发出规律的沙沙声。
“你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清晨，戴罪跟着墨羽出发。
丹霄哭得死去活来。
他从铁桑林里跑出来，银白头发乱糟糟地翘着，琥珀色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，光着脚追到码头，一边跑一边喊“丹朱哥哥我要和你一起走。”
丹鸿派人把他拦住了。
戴罪远远看见丹霄被两个半卵生者武士架着往回拖，银白短发在晨光中甩来甩去，嘴里还在喊。
戴罪冲他挥了挥手，大声说：“等我回来，给你带礼物！”
丹霄眼泪更凶了，用力点了点头，吸着鼻子喊了一句什么。
风太大，戴罪没听清。
戴罪笑了一下，转身走向码头。
码头在羽神遗洲的东岸，一个天然的小海湾。
海湾里停着几艘半卵生者的渔船，铁桑木造的，船身修长，帆是文玉丝织的，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戴罪以为墨羽会带他上一艘大船，或者至少是一艘有舱室的、能遮风避雨的船。
但墨羽带他走到海湾最边上，那里系着一叶扁舟。
真的就是一叶。
铁桑叶所炼制的独木舟，不到两丈长，半丈宽，没有帆，没有桨架，只在船尾放着一根文玉短桨。
船身被磨得发亮，叶纹里渗着铁桑油的暗金色。
“师父。”戴罪看着那叶扁舟，又回头看了看海湾里那些渔船，“我们……坐这个？”
墨羽已经跨上了船。“上来。”
戴罪小心翼翼地踩上去。
船身微微晃了一下，他赶紧蹲下来，抓住船舷。
墨羽坐在船尾，拿起文玉短桨，在水里轻轻一划。
扁舟无声地滑出码头，滑向东海。
戴罪回头看了一眼。
羽神岛在晨光中缓缓后退，铁桑林的金色树冠像一片燃烧的云，祭坛的白色轮廓在云中若隐若现。
羽神遗洲实际上是一片被海洋包围的群岛所组合的大陆。
它以羽神岛为中心，被海水分割成不同的数个小岛。
出了羽神岛，其他的岛屿多是和生产有关，比如有的岛屿盛产蔬果，有的岛屿出产矿石。
而“神隐岛”，则是专为炼器的岛。
墨羽作为炼器的大长老，在族中虽然地位不高，却也有一块独特的封地，就是这个神隐岛。
戴罪转过头来。
扁舟已经在海面上了。
墨羽一桨一桨地划着，节奏恒定，不急不缓。
他的脊背微驼，右肩后面那两道骨骼切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
“师父，”戴罪忍不住问，“你明明有飞行神器。为什么还要划船过去？”
墨羽的短桨在水里划了一下，扁舟无声地滑过一道浪。
“飞过去太快了，我喜欢慢悠悠划过去。”
戴罪穿着灰白的短衫，盘腿坐在这叶扁舟上。
海风吹过来，咸湿的，带着金属的气息。
有点庆幸，坐船很好，他还不太知道该怎么飞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有封地？”
墨羽的短桨停了一瞬。极短的一瞬，然后继续划。
“因为炼器需要专门的岛屿，仅仅一个炼器坊是不够的。”
扁舟在海上漂了很久。
戴罪不知道漂了多久，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，又从头顶往西偏。
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暗金，又从暗金变成一种奇异的、泛着虹彩的灰白。
然后戴罪看见远处的海面上，出现了一座岛。
那座岛不大，方圆不过数里，但形状极为奇特。
岛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裂谷，裂谷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，暗金色的光从裂谷里渗出来，把整座岛染成一种奇异的、像铁水凝固前的颜色。
岛的四周环绕着一圈暗金色的植被，不高，但极密，像一圈铁桑木长成的围墙。
墨羽的扁舟靠岸。
戴罪跳上码头。
码头是铁桑木造的，很旧了，木板上全是风霜的痕迹。
码头上站着一个身影，戴罪第一眼看见的时候，愣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极高、极壮的人。
身高接近三米，肩膀极宽，手臂极粗，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铁桑木雕刻出来的铁塔。
他的脸方方正正，五官粗犷，皮肤是暗褐色的，右手提着一把巨大的铁锤，锤头比戴罪的脑袋还大。
他的背后没有翅膀，站在那里，虎背熊腰，像一座山。
“墨峰。”墨羽从船上走下来，走到那个巨汉面前。
巨汉低头看着他，面无表情地行了一个礼。
“师父。”巨汉的声音极低，极沉，像铁块在铁砧上滚动。
戴罪跟在墨羽身后，仰头看着墨峰。
墨峰也低头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墨峰的眼睛移开了，提着铁锤转身往岛上走。
“他是你的徒弟？”戴罪小声问。
这个墨峰与其说是羽族，不如说更像泰坦巨猿。
“嗯。”墨羽走在他前面，步伐不急不缓，“他是无翼者。跟了我六十年。”
戴罪跟着墨羽穿过码头，穿过那圈暗金色的植被，走进岛中央的谷地。
四面是陡峭的岩壁，岩壁上挂着暗金色的藤蔓。
谷地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平地，平地上搭着几十座炼器棚，炉火昼夜不熄。
几百个工匠在棚子里忙碌着，有的在锻打铁桑木，有的在打磨文玉石，有的在淬火，有的在刻纹。
没有人抬头看他们。
每个人都专注在自己的活计上。
戴罪跟着墨羽走到谷地最深处。
中央的地上，放着一样东西。
戴罪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面，脚步停住了。
那是一具史前生物遗骸。
长达数十丈，盘绕在谷地中央的空地上，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着，像一座巨大的、白色的拱廊。
脊椎骨一节一节地连在一起，像一条蜿蜒的长城。
头骨在最前方，巨大，扁平，眼眶的位置是空的，但里面残留着极淡的、暗金色的光芒。
鳞片已经脱落了大半，只在脊椎两侧还残留着一些暗金色的、虹彩流转的碎片。
整具遗骸被一层极淡的、雾状的、泛着虹彩的薄膜笼罩着，像一条龙形的云。
“这是……龙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