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罪还没有想好怎么在父亲和师父的极限拉扯中摇摆斡旋，墨羽却先来求见了丹玄。
那天傍晚，戴罪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，翻着丹朱记忆里关于“成器”的每一个细节，忽然听见居所方向传来一阵轻柔却稳定的脚步声。
他侧耳听了听，脚步声从容不迫，每一步之间间隔完全相同，像炉火里匀速落下的铁锤。
是墨羽。
戴罪从窗缝里往外看。
墨羽穿过铁桑林，走向族长居所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短衫，腰间系着铁桑皮围裙，围裙上全是火星烫出的小洞。
脊背微驼，步伐却不慢，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铁桑落叶上，踩出极轻的、规律的沙沙声。
他的右肩后面，那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骨骼切口，在暮光中若隐若现。
墨羽很少来族长居所。
炼器坊在裂谷边缘，族长居所在铁桑林中央，两条路一东一西，隔了半个岛。
墨羽的活动范围从来只限于炼器坊、裂谷、和他的封地。
他来干什么？找丹玄吵架吗？
在丹朱的记忆里，别人可能畏惧丹玄，畏惧他身为族长的权势，但是墨羽不一样，他一向我行我素，敢于和丹玄争执。
戴罪犹豫了一瞬，跟了上去。
他走到居所门口的时候，墨羽已经进去了。
门没有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
戴罪站在门外，听见里面传来丹玄的声音。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然后是墨羽的声音，沙哑，低沉。
“最近的一个订单，我需要丹朱的帮助。”
沉默。
戴罪从门缝里看进去。
丹玄站在书案后面，银白长发束得整整齐齐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墨羽。
墨羽站在书房中央，脊背微驼，双手垂在身侧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，书案上放着文玉戒尺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丹朱十三岁了。到了可以‘开光神器’的年纪。”
“这一批订单数量巨大，来自‘洪荒’中一位匿名买家。这个买家不但指定了款式，还自己出了原料的主要部分。这次的订单结束，我们遗洲至少能得到维持百年运转的能量。”
丹玄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我需要丹朱帮忙。”
丹玄咬住了牙，“你又不是没有其他的学徒！为什么非要丹朱！”
墨羽轻笑了一声，“为什么要丹朱，你不清楚吗？要不，你自己来？你比我更天才，全卵生金翼才是天生的炼器者！羽神当年明明说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丹玄怒吼。“不许你提那个！”
墨羽抬起头，看着丹玄。
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，在炉火前烤了两百年，瞳仁里有一种极淡的、暗金色的光。
“好吧，我换个说法说服你。”
“族长，不光是大巫祝可以给神器注入天地之力。你的嫡子也可以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铁桑叶落在屋顶上的声音。
一片，两片，三片。
丹玄的灰蓝色眼睛在墨羽脸上停了很久。
戴罪站在门外，看不见父亲的表情，但他能感觉到，某种深沉的怒火，正在丹玄胸腔里翻搅。
丹玄知道墨羽在说什么。
丹玄知道墨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
丹朱的血脉纯正，金翼完整，他是大巫祝的嫡子，他有资格给神器“开光”。
但是按照族规，大巫祝之子要参与炼器，必须由大巫祝亲自同意。
丹玄被将了一军。
墨羽没有绕弯子，没有暗示，没有偷偷摸摸。
他大大方方地走进来，站在族长面前，把道理摆在桌面上。
他知道丹玄不能拒绝。
这批订单太重要了，羽族的运转全靠炼器贸易撑着。
这笔订单数量巨大，买家出了原料，完成后能维持百年运转——丹玄没有任何理由拒绝。
但同意丹朱去“帮忙”，等于承认“大巫祝之子可以亲手炼器”。等于承认丹朱可以碰铁锤。
所以，墨羽最后的这个说法，就像是一层薄纱，能掩盖住最关键的部分。
过了很久，丹玄开口了。
“丹朱……要去帮你多久。”
“最少三个月。”墨羽说，“这批神器工期紧，但丹朱不需要全程参与。他来神隐岛，帮我完成最后三道工序就行。开光、注灵、成器。三道。做完就可以回来。”
“你要他去神隐岛？”
“嗯。去我的封地。这批货原料庞大，炼器坊装不下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墨羽。”丹玄忽然说，“你为什么要来问我。”
墨羽没有回答。
“你完全可以偷偷带他去。你以前也这么干过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墨羽说，“现在是现在。丹朱十三岁了，成人了。他需要堂堂正正地跟我去，堂堂正正地学。而不是偷跑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扎在丹玄心口上。
戴罪几乎能想象丹玄此刻的表情。
丹玄被墨羽用他自己最在意的东西堵住了嘴——堂堂正正。
羽族最重规矩，最重体面，最重“堂堂正正”。
墨羽光明正大地来求见，光明正大地提要求，光明正大地把选择权交给丹玄。
“三个月。”丹玄终于说，“一天不能多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他住你那里。你看着他。他若出了什么事……”
“我负责。”
“他若碰了不该碰的东西……”
“我不让他碰。”
“他若……”
“丹玄。”墨羽打断了他。
这是戴罪第一次听见墨羽直呼丹玄的名字。
沙哑的声音里有一种安抚的意味，“我会把他完完整整地还给你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戴罪听见丹玄说：“丹朱，你进来。”
原来两人都知道他在外面。
戴罪推开门。
丹玄站在书案后面，银白长发束得整整齐齐，金翼收在身体里，从外面看只是一个高瘦的、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。
墨羽站在书房中央，脊背微驼，双手垂在身侧。
两个人隔着书案，像隔着一整座羽神遗洲。
“丹朱。”丹玄说，“你跟着墨……墨羽长老，去神隐岛。三个月。帮他把那批订单做完。”
戴罪低头。“是。”
“三个月后，你回来。即使在神隐岛，你个人的晨祭祈祷不能断。”
“是。”
丹玄从书案后走出来，走到戴罪面前，灰蓝色的眼睛从上方看着他。
一只手按在戴罪的肩膀上。
“去吧。”丹玄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