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，但他的手指在戴罪羽根上按得更用力了。
戴罪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以后别咬了。他会打你。”
丹霄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戴罪。“他打就打。反正他从来不打我脸，他嫌丢人。”
其实戴罪知道，丹鸿不是嫌丢人，他是嫉妒。
丹鸿是半卵生的族长，半卵生者其实表面看起来和全卵生一脉没有丝毫差别，但是据传说———
他们的血脉里混杂过人类的血。
所以他们的羽翼不是金色，而是银色。
丹鸿一直因为这个耿耿于怀。
他觉得这不公平，他的翅膀一样的闪亮、一样的巨大，仅仅因为不是金色，就要低丹玄一头。
丹霄浑然不觉戴罪的思考，还在继续说，“而且哥哥，你昨天成人礼上真好看。金翅膀展开的时候，全族都在看。我蹲在祭坛外面，从围栏缝里看见的。你的翅膀比大巫祝的还亮。”
戴罪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。
他是戴醉，不是丹朱。
丹朱的金翼，丹朱的成人礼，丹朱的羽冠，都是丹朱的。
他只是穿进来了，顶了丹朱的名字，住在丹朱的身体里。
“哥哥，”丹霄把铁桑膏的罐子盖好，塞进戴罪手里，“你今天第一次去晨祭。大巫祝昨天说你不许迟到。”
戴罪这才想起来。
对了，今天要去晨祭。
晨祭是每日清晨在祭坛举行的仪式，由大巫祝主持，所有成年族人都要参加。
丹朱昨天刚行完成人礼，今天是第一天有资格站到祭坛下面。
丹霄从床上跳下来，光着脚在地上蹦了两下。
“我陪你去。我不能进祭坛，但我可以在外面等你。”
戴罪坐起来。右翼的伤还在隐隐作痛，但被丹霄揉过之后松快了不少。
他把铁桑膏抹了一点在羽根处，然后又抹了一点在掌心。
昨天被戒尺打过的地方，红痕还没消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铁桑林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远处，祭坛的方向传来低沉的钟声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晨祭即将开始。
丹霄已经跑到门口了，回头朝他招手。“哥哥，快！”
戴罪看着那个银白头发的小团子在门口蹦蹦跳跳，心里一暖。
戴罪又照照镜子，里面映照出一个穿着白色祭袍的、身材偏瘦的少年。
背脊挺直，双肩展开，看着和任何一个普通人类没有区别。
丹霄仰头看着他，说：“哥哥，你今天看起来真好看。”
戴罪伸手揉了揉丹霄的银白短发。头发软软的，乱糟糟的，像一窝不安分的鸟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丹霄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光着脚踩在铁桑落叶上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两人穿过铁桑林，往祭坛走去。晨钟还在响，一声接一声，低沉而悠远，像从海底传上来的、穿越了无数个秋天的回声。
戴罪一边走，一边在丹朱的记忆里翻找晨祭的流程。
大巫祝站在祭坛最高处，展开金翼，以羽翼承载金之禁制。
巫祝们环绕在祭坛四周，结手印，吟唱《迎羽歌》。
族人在祭坛下方跪拜。
晨祭的意义，是维持金之禁制的运转。
禁制以扶桑残根的能量为驱动，以文玉石为媒介，以大巫祝的金翼为枢纽。
每天清晨，大巫祝都要以自身羽翼为引，重新校准禁制的能量流。
而将来，这也会是戴罪的工作。
祭坛的轮廓出现在铁桑林的尽头。
白色的文玉石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光，金色的纹路在石面上缓缓流动，像血管一样。
祭坛下方已经站满了羽族族人，有翼者站在前排，无翼者站在最后。最外圈，戴罪看见了几个隐卵生者，他们站在铁桑林边缘，没有靠近祭坛，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那些站在最前排的全卵生者，一个个背脊挺直，他们收拢的羽翼藏在祭袍之下，背上平平整整，没有任何痕迹。
站在中排的半卵生者，有几个背后一直支棱着翅膀，收不回去，像雷震子一样，羽翼暴露在晨光中，颜色各异，有灰的、有褐的、有暗银的。
他们低头站着，翅膀微微发颤，不知道是因为冷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丹霄在祭坛外围停下来。他拉了拉戴罪的袖口。
“丹朱哥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回来之后，能去炼器坊看看墨羽师父吗？他昨天没等到你，很晚才熄炉子。”
戴罪看着丹霄的琥珀色眼睛。那双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信任，像一只小铁羽鹰看着自己的同巢兄长。
戴罪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去。”
丹霄笑了，右边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。
戴罪转身，走向祭坛。他的金色羽翼收在身体里，藏在白色祭袍下面。
走到有翼者队列的最前方，微微展开双翼，让羽根从脊椎两侧微微翘起，让羽端的金色在晨光中露出来。
这是晨祭的规矩，全卵生者在祭坛下要露出羽端，表示对羽神的敬奉。
丹玄站在祭坛最高处，银白长发以铁桑木簪束着，金翼完全展开，羽端暗金，在晨光中像两扇被点燃的门。
他的灰蓝色眼睛扫过下方的人群，扫过前排的有翼者，扫过中排的半卵生者，扫过最后排的无翼者，最后落在丹朱身上。
长老走到祭坛前方，灰白的双翼收拢在背后，苍老的声音响起：“晨祭开始——”
族人齐声应和：“羽神在上——”
戴罪站在有翼者队列的最前方，双翼微微展开，低下了头。
吟唱声起。《迎羽歌》的第一个音节从大长老口中流出，数百人跟着和。
低沉的声音汇成一条河流，绕着祭坛转了三圈，然后向西流去。
戴罪跟着唱。
他看见丹玄站在祭坛最高处，金翼在晨光中微微颤抖。每一句吟唱，丹玄的羽端就暗一分，灼痕就深一寸。
大巫祝的金翼正在被禁制的能量反噬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———这就是作为大巫祝的代价。
戴罪忽然想到了墨羽。
墨羽的炼器坊，此刻炉火应该还在烧着。
暗金色的火焰舔舐着铁砧上的文玉石，墨羽站在炉前，右手握锤，左手夹着铁块。
他的右肩后面有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骨骼切口。
一个用翅膀撑着整座岛。
一个用双手造着整座岛的根基。
丹玄和墨羽，一个在上，一个在下。
一个控制，一个隐忍。
一个相信羽神选择了他的血脉，一个知道羽神留下的规矩全是谎言。
而丹朱站在中间，试图，把二者弥合。
戴罪心想，这孩子真可惜，出师未捷身先死。
所以，你想要的事情，我来帮你达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