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玄来神隐岛那天，事先没有任何消息。
戴罪正在谷地里和墨玄一起给第二批骨架翅膀做纹路调试，丹霄趴在他背上捣乱。
丹霄是昨天偷跑上岛的，赖着不肯走，丹鸿派人来接了两次都没接回去。
谷地口的工匠忽然传话进来：“大巫祝来了。”
戴罪手一停。
翅骨差点从他指间滑下去。
墨玄立刻站直了。
连丹霄都从戴罪背上滑下来，规规矩矩站好。
谷地里的锤声低了下去。
戴罪抬头，看见丹玄穿过谷地走进来。
银白长发束得整整齐齐，深灰长袍，金翼收在身体里，和这满地炉火铁锤的谷地格格不入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全卵生武士，站在谷地口就没再往里走了。
戴罪下意识把手里的翅骨往身后藏了藏。
墨羽从最大的炼器棚里走出来，在丹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兄弟俩对视了一眼。
谁都没先开口。
“族长。”墨羽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“墨羽长老。”丹玄回了一句。
然后两人都没话了。
墨羽侧了侧身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丹玄跟着他往控制室的方向走，灰蓝色的眼睛从上方扫过来，扫过戴罪的脸，又扫过丹霄。
戴罪喉咙发紧。
丹霄缩了缩脖子，小声喊了句“大伯”，声音跟蚊子叫似的。
丹玄看了他一眼。“一会和我一起回羽神岛。”
丹霄不愿意，抬头看戴罪。
戴罪没敢接他的眼神。
“丹朱。”丹玄走了两步，头也不回地说，“一会儿过来。”
控制室的门关上了。
门合拢时“咔哒”一声，戴罪心跟着一沉。
戴罪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，等墨羽出来叫他的时候，丹玄正站在操控台旁边，背对着门，一只手按在台面上，看着穹顶外面那些星空投影。
墨羽退了出去，把门带上了。
“坐。”丹玄没回头。
戴罪在操控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控制室里很安静，只有光点跳动的微弱嗡鸣。
戴罪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：父亲知道了多少？
是墨峰说了什么，还是丹鸿递了话？
“订单进度怎么样。”丹玄问。
“样品过了，现在在批量做。师父监工，我负责辅助工序。”
“骨架翅膀呢？”
戴罪没想到丹玄会主动问这个。
“做了一批，给工匠们试飞了。反响不错。左翼气流还有点问题，正在调。”
“那个东西，”丹玄说，背对着他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戴罪想了想。
“因为无翼者一辈子在炼器坊里干活，造出来的东西全都能飞，就他们自己飞不了。我觉得不公平。”
丹玄从操控台旁边转过身来，走到戴罪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灰蓝色的眼睛很深，戴罪从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，但和之前用戒尺打他的时候不一样，硬邦邦的东西没有了，只剩下一种很沉的疲惫。
戴罪不敢移开视线。
“你叔父在议事厅上指责你。我替你驳回去了。”丹玄说，“但你知道丹鸿为什么敢指责你吗？”
“是因为他觉得他占着道理。”丹玄说，“族规里写了，大巫祝之子不可亲手炼器，不可参与炼器坊事务。你帮墨羽赶订单，已经是破例。你还在炼器坊里教无翼者飞天——按族规，罚跪香三天都是轻的。”
戴罪低下头，后背起了一层薄汗。
“那您为什么还替我驳回去？”
丹玄沉默了一会儿，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“族规上写的那些东西，是我父亲定下的，我接着用。你叔父不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族规上写的‘炼器是下等事’，是用来管外面那些人的。让全卵生者不碰铁锤，是为了让他们别像我十七岁那年一样，炸了炼器坊，被长老抓住把柄，差点连继承权都丢了。”
戴罪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听过这件事。
丹玄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叔父以为我死守着族规，是因为我相信那套东西。”
戴罪的声音闷闷的，“那您还让我留在神隐岛？”
“墨羽来求我的时候，开了一个条件。”丹玄说，“他说他带你去神隐岛，替你兜着。你做的每一件违反族规的事，都记在他头上。将来丹鸿要发难，先冲着墨羽来。”
戴罪张了张嘴。
墨羽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。
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墨羽替你挡在前面，我才能在后面驳丹鸿。”丹玄说，“你叔父以为他是在跟我斗。其实他是在跟我和墨羽两个人斗。他斗不过我们两个，所以他急了。”
戴罪听见“急了”两个字，心口反而更沉。
丹玄低头看着戴罪。
“你今天回去之后，跟墨羽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就说，‘丹鸿找过买家了。’”
戴罪吃了一惊。
“丹鸿叔父和买家——”
“我猜的。”丹玄打断了他，“但丹鸿最近和岛外的人走得太近了。”
“丹鸿那个人，胆子不大，但如果背后有人给他撑腰，他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戴罪点了点头。
丹玄往门口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丹朱。别以为没事了，在神隐岛我不罚你，但等你回到羽神岛……”
回去要挨罚吗？戴罪只有苦笑。
“是，父亲。”
丹玄走了之后，墨羽走进控制室，看了看戴罪的脸色。
“你父亲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说让我告诉你，”戴罪站起来，“丹鸿找过买家了。”
“你父亲这个人，”墨羽慢慢地说，“嘴上什么都不说，心里什么都清楚。”
“师父，”戴罪忍不住问，“丹鸿叔父到底为什么——”
“丹鸿年轻的时候，不是这样的。”墨羽说，“他二十出头那会儿，还跟着我在炼器坊里干过一阵。他悟性不差，手也稳，虽然银翼半卵生，但打出来的东西不比我差多少。后来你父亲当了族长，丹鸿就渐渐不来了。再后来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，见谁都咬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丹鸿比我们都早知道禁制和羽神遗洲的真相。”
墨羽转过身来，看着戴罪。
“你父亲没有告诉你，但我告诉你——扶桑残根的能量在衰减，金之禁制撑不了多少年了。你父亲每一天都在拿自己的命往里填，填一天，禁制就多转一天。”
“丹鸿十年前就从他母亲那边打听到了这件事。”
“他算出来的结果是：禁制迟早要破。羽神不会回来。羽族困在这个岛上，迟早要完。”
戴罪站在原地，听着墨羽沙哑的声音在控制室里回荡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就想给自己找一条退路。找一条不用跟着丹玄一起等死的退路。这几年他跟岛外的人走得近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只要不出格。但你说他跟买家搭上了线——”
墨羽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控制室里光点还在跳，戴罪却觉得那些光一下子冷了。
几天后，丹鸿外出办事，丹霄趁家里没人管他，又偷偷跑来了神隐岛。
“丹朱哥哥！”
戴罪弯腰把他捞起来，丹霄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
“丹朱哥哥我想死你了！我爹把我关了三天！”
“丹霄！”墨玄也跑来了，这孩子最近和戴罪和丹霄都玩得很好。
最初墨峰不太高兴，时间久了也听之任之了。
墨玄被丹霄拉着走了两步，忽然说：“丹朱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爹说我不该老跟丹霄哥待在一起。”
“他说丹霄哥有你在一起，你们都有翅膀的，我就是个无翼，将来你们回了羽神岛，我还是得在炼器坊里打铁，大家不是一路人。”
戴罪停下脚步。
“你爹说错了。”
墨玄看着他。
“你爹怕你将来难过，所以提前把话跟你说绝了。”戴罪说，“但你不用听他的。你想跟丹霄待在一起，就跟丹霄待在一起。你想当炼器坊的工匠，就当炼器坊的工匠。谁说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，你让他来找我。”
墨玄抿着嘴，黑亮的眼睛盯着戴罪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，”戴罪压低了声音，“你爹那边我去说。他不让你跟丹霄玩，我就跟他说‘墨玄在我这儿帮忙做骨架翅膀，算半个学徒’。”
墨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丹霄在旁边蹦起来：“墨玄你听见没！丹朱哥哥说你是半个学徒！”
“你帮我调骨架翅膀，每一副做出来，你帮我检查弧度、检查纹路、检查气流。我不在的时候，你替我盯着。”戴罪说，“等丹霄回羽神岛了，你也可以留在这里。我跟你爹说，你是我请的‘翅骨检验师’。”
墨玄盯着他看了好几息。
然后这孩子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往上弯了，弯得大大的，露出一排白牙。
“我愿意。”
丹霄在旁边急得跳脚：“那我呢？我干什么？”
戴罪站起来，揉了揉丹霄银白色的短发。
“你负责帮墨玄递工具。还有，别添乱。”
丹霄挺起胸脯：“我保证不添乱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