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戴罪在神隐岛上的日子过得很快，转眼墨羽和丹玄约定的“三月之期”已经到了。
骨架翅膀改良到了第三版。
第一批骨架翅膀正式发给了神隐岛的无翼工匠，墨石带着那帮老伙计天天傍晚在谷地外面飞两圈，飞得歪歪扭扭但兴高采烈。
戴罪站在炼器棚门口看他们飞，心里却一天比一天沉。
三月之期快到了。
墨羽把订单的批量生产流程理顺了，戴罪负责的暗门纹路刻了大概几百根，每一道都经墨羽的手验过，师徒俩心照不宣，丹玄那边一个字没提。
戴罪要走了。
三月为期不仅是一个约定，作为完成成人礼的大巫祝之子，也该去学习如何“掌握巫祝之礼”了。
三个月期满那天，丹玄派了船来接。
船到谷地外头的时候，戴罪正在收拾东西。
墨玄站在小屋门口，背着他那个小包袱。
包袱不大，但背得笔直。
墨峰同意了让儿子和丹朱一起回羽神岛，虽然对墨玄用的词是“滚吧”。
戴罪拎着包袱走出来，看了一眼墨峰。
墨峰站在谷地口，手里提着锤子，方方正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戴罪走过去，仰头看他。
墨峰三米高的个子，戴罪十三岁的身体站他面前跟棵小树苗似的。
“墨峰师兄，墨玄我先带走了。每七八天我回神隐岛一趟，到时候带他回来给你看看。”
墨峰低头看着他，沉默了几息。
戴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。
“他要是给你添麻烦——”
“不麻烦。他比丹霄省心多了。”
墨峰弯下腰，从腰后抽出一把小铁锤，递给墨玄。
锤头只有拳头大，柄是铁桑木的，缠着旧布条。
“拿着。别荒了手上的功夫。”
墨玄接过锤子，抿着嘴点了点头。
戴罪看见孩子的手指攥得很紧。
回羽神岛的船是正经渔船，比墨羽那叶扁舟宽敞多了。
船靠岸的时候，码头上站了一排人。
戴罪远远就看见了丹鸿。
打头的是丹鸿，他身后站着几个半卵生武士，再后面是几个看热闹的族人。
戴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丹朱回来了。”丹鸿迎上来，语气热络，“在神隐岛辛苦了。订单还顺利？”
“顺利。劳烦叔父挂心。”戴罪答得规矩。
丹鸿的目光从他身上扫到墨玄身上，停了一下。
那一眼停得比该有的时间长。
“这是墨峰的儿子？”
“墨玄。师父让我带回来帮忙的。”
丹鸿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再多问，摆了摆手让武士们散了，自己踱着步子走了。
戴罪看着他的背影，觉得丹鸿今天客气得过分。
客气里带着一种探底的意味。
回族长居所的路上，丹霄凑到戴罪耳边。
“丹朱哥哥，我爹最近老出门。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。我问他去哪，他说‘大人的事小孩别管’。”
戴罪脚步没停。
“多久了？”
“就这俩月。以前他也出门，但没这么勤。”丹霄掰着手指头数，“上上个月出去四回，上个月出去六回，这个月才过了一半他已经出去三回了。”
墨玄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丹霄哥，你爹出门带几个人？”
丹霄想了想：“有时候带两个武士，有时候一个都不带，自己走的。”
戴罪心想，丹鸿和朱少主之间，恐怕已经不只是“见过面”那么简单了。
只是他不明白，朱少主的所图谋，到底是什么？
回到族长居所，丹玄在书房等他。
父子俩隔着书案对坐。
书房里很静，窗外祭坛方向的钟声隔着墙传过来，闷闷的。
丹玄问了几句神隐岛的事，戴罪一一答了。
最后丹玄问：“你叔父今天去码头接你了吧。”
“嗯。客气得不太对劲。”
“他最近确实不对劲。”丹玄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两下，“上个月他去了三趟羽神岛北边的废港。那里早就不用了，但最近有人看见有船在夜里靠岸。”
戴罪的背绷直了。
“谁的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北边废港没有禁制覆盖，进出不留记录。”丹玄看了戴罪一眼，“你叔父以为自己走得很隐蔽。”
戴罪想了想。
“我让丹霄和墨玄帮我盯着他。”
丹玄皱了皱眉，但没反对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：“丹霄是你叔父的儿子。”
“丹霄是我弟弟。”戴罪说，“叔父是叔父，丹霄是丹霄。”
丹玄看了他一会儿，没再说什么。
戴罪从书房出来的时候，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
戴罪回羽神岛之后，身边很快就聚了一些人。
核心当然是丹霄和墨玄。
丹霄是半卵生者族长的儿子，虽然丹鸿不待见他，但族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丹朱少爷跟丹霄亲厚，连带着对丹霄也客气了几分。
墨玄是无翼者，按族规本来连祭坛外围都不能靠近，但戴罪给他弄了个“神隐岛炼器坊驻羽神岛联络员”的名头。
这头衔是戴罪自己编的，压根没有这个职位，但也没人敢当面说丹朱少爷编的头衔不算数。
墨玄每天跟着丹霄进进出出，背着他爹给的小铁锤。
再往外一圈，是几个半卵生者和无翼者的孩子。
半卵生者那边有两个跟丹霄玩得好的，一个叫丹翎，一个叫丹羽，都是十五六岁，银翼半收着，在祭坛外围站过几回，被丹鸿那派的人排挤得厉害。
无翼者那边是墨石介绍来的两个年轻工匠，一个叫石青，一个叫石白，兄弟俩，手上的活极细，脑子也灵。
戴罪把他们编成两组。
丹霄带丹翎丹羽，负责在羽神岛上有翼者和半卵生者的圈子里打听消息。
墨玄带石青石白，负责盯着码头和废港那边的动静。
这是成了一个儿童团了，戴罪暗想。
戴罪自己坐镇族长居所，白天去祭坛装模作样参加晨祭，晚上在书房里画图、写方案、分析情报。
他把墨玄送来的废港船只记录和丹霄听来的丹鸿出门时间一对，很快就摸出了一条规律。
丹鸿每次去废港，都在傍晚出岛、深夜回岛，间隔大约两个时辰。
废港那边有船接应，船不大，吃水浅，能贴着暗礁走，避开主航道的巡查。
“下次叔父再去废港，我跟上。”戴罪在书房里对墨玄和丹霄说。
墨玄摇头。
“你不能去。你是大巫祝的儿子，晚上出族长居所肯定有人盯着。我去。”
“你才十一。”戴罪说。
“十一怎么了。”墨玄挺了挺胸，“我爹说我生下来就比同岁的壮。而且我无翼，晚上蹲在码头角落里跟块石头似的，没人注意我。”
丹霄急了：“那我也去！”
墨玄看他一眼：“你去干嘛？你银翅膀在黑夜里反光，老远就看见了。”
丹霄瘪了嘴。
戴罪想了想，拍了拍墨玄的肩膀：“行。你去。但只准看，不准动。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。”
小集团就这么运转起来了。
白天各自有各自的活计，晚上凑在戴罪的小书房里对情报。
丹霄从半卵生者那边听来的消息五花八门——丹鸿最近请了几个长老吃饭、丹鸿把族里几个年轻武士调去了北边、丹鸿跟大长老在祭坛外面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。
墨玄那边更实打实，废港的船来了几次、什么时辰来、走了没有、船上下来几个人、往哪个方向走了。
戴罪把所有这些信息摊在桌上，用碳条在铁桑木板上画了一张简图。
羽神岛北边画了个圈，废港的位置标了出来，旁边写了个“鸿”字，打了个问号。
再往北，越过禁制边缘，画了个箭头，打了个更大的问号。
“丹朱哥哥，”丹霄趴在桌边看那张图，“你画的这个箭头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戴罪用碳条点了点箭头末端，“叔父的船从废港出发之后，往北走了。”
“北边有什么？”
“北边出了禁制就是外海。”戴罪说，“外海上有大船。大船上的人，可能就是你看到的那个黑斗篷。”
丹霄眨了眨眼：“黑斗篷？我见过！”
戴罪手一顿。
碳条差点折断。
“你见过？”
“上个月！我在我爹书房外面玩，看见他从书房里出来，送一个人走。那个人披着黑斗篷，脸挡得严严实实的，只露下巴。”
“我爹送他到居所门口，还拍了拍他肩膀，笑得可亲热了。我从来没见过我爹对谁那么客气。”
戴罪和墨玄对视了一眼。
“丹霄，你看见那个人往哪个方向走了吗？”
“往北。我爹让两个武士送他出岛，走的就是北门。”
戴罪把碳条放在桌上，看着那张图。
丹鸿、废港、黑斗篷、北边。
链条越来越清晰了。
“墨玄。”戴罪转过身，“下次叔父再去废港，你多带一个人。把石青带上。你盯码头，石青盯船。看船上下来的人往哪走，有没有进族长居所。”
墨玄应了一声。
丹霄忽然小声说：“丹朱哥哥，我爹是不是在做坏事？”
戴罪看着他。
十几岁的孩子，银白短发乱糟糟的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，里面有一点害怕，但更多的是困惑。
“我不知道他做的是不是坏事。”戴罪蹲下来平视他，“但我知道他瞒着族里在做一些事。我们要搞清楚是什么事。你帮不帮我？”
丹霄重重点头：“帮！他要是做坏事，我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戴罪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丹霄是个天真的孩子，聪明但不谙世事。
大概，过去的羽神就是这样？
但是，戴罪自己知道，他不会欺骗丹霄。
无论丹鸿怎么样———
无论丹鸿做了什么，戴罪自己将来必然会“退出游戏”。
羽神留下的一切，未来他必然会留给丹霄。
即使丹霄自己不知道，戴罪已经在按照“培养继承人”的方案来培养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