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罪能认出朱少主的原因很简单。
上次在“解脱游戏”副本里，朱少主认出他的方式如出一辙，只是方向相反。
“解脱游戏”里，戴罪穿成的“13号”容貌和现实中的戴醉本人有七八分相似，而朱少主穿的“教皇”则从头到脚、从脸型到身形都跟现实里的朱家敬没有半点关系。
所以朱少主能认出，是因为13号戴醉那张脸太像了。
而这一次完全颠倒过来，戴罪穿成了丹朱，一个清瘦的、银白短发的十三岁羽族少年，五官跟戴醉本人差得远了。
可朱少主呢，斗篷下面那张脸，鼻梁的弧度、下颌的棱角、微微下压的眉骨，几乎就是现实世界里朱家敬的翻版。
甚至他抬眼看人时那种漫不经心的、带点审视的意味，都和戴醉记忆中的朱少主一模一样。
但戴罪仍然不敢就此绝对认定。
长相相似，在副本世界里可以有很多解释。
何况，即使这真的是朱少主，从“解脱游戏”的种种迹象来看，朱少主和“大帝”之间恐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，而“大帝”显然是戴明楼的敌人。
这里面水太深了。
对朱少主，不能完全放心。
所以戴罪做了个决定：不认。
反正他现在是丹朱，朱少主也认不出他。
“这位是？”朱少主的斗篷兜帽往后拢了拢，露出整张脸来，目光从墨羽身上移到戴罪身上，语气很随意。
墨羽走在前面，步伐不急不缓。“我的徒弟。丹朱，大巫祝的儿子。来神隐岛帮工的。”
“哦。”朱少主点了点头，没多问，只是多看了戴罪一眼。
戴罪低着头，让银白短发挡住半边脸，规矩地跟在墨羽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没吭声。
他们往谷地深处走。暮色已经沉下来了，炼器棚里的炉火成了主要光源，暗金色的火光从棚缝里渗出来，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到了那具样品骨舱前，墨羽把覆盖在上面的铁桑布掀开。
朱少主站在骨舱前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指尖沿着骨舱外壁的天然纹路摸了一圈。
“内壁抛光做到多少？”朱少主问。
“三遍文玉磨石，两遍矿泉浸泡。”墨羽回答，“自然纹路全部保留了。人工引导纹刻在自然纹路的交汇点上，不额外开槽。”
朱少主点了点头，又把舱门打开，弯腰往里看。
骨舱内壁的软垫在暗金光里泛着暖色，纹路从舱门向深处延伸，像某种血管脉络。
“躺进去试过吗？”
“试过。”墨羽说，“我本人躺了三个时辰。链接稳定，意识投射没有出现断点。”
朱少主直起身来，双手拢在斗篷里，似乎在想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能让我看看投射端的表现吗？随便链接一个低能耗的测试世界就行。”
墨羽看向戴罪。
戴罪心里一紧。
他还没正式操作过骨舱，之前都是看墨羽调试。
但墨羽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确：你是我的徒弟，你来。
戴罪走到骨舱旁边，把右手掌心贴在舱门内侧的能量接入口上。
掌心那道问血时割的伤口已经愈合了，但纹路认他的血，也认他的气息。
骨舱内壁的纹路一条一条亮起来，从舱门往深处蔓延。
“链接测试世界，‘铁桑林投影’。”戴罪说。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骨舱内部的纹路闪了几下，然后稳定成一种柔和的、均匀的暗金色。
舱壁上的光像呼吸一样轻微起伏。
控制台旁边嵌着的一面小文玉镜面亮起来，上面浮现出模糊的影像，铁桑林，暗金色的叶片，慢悠悠晃动的树影。
朱少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这个游戏仓……嗯，穿梭舱现在只能同步到这个地步，全部交过之后，需要我们自己来编写一套程序才能运行吧？”
游戏仓。
他说的是“游戏仓”。
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，语气太自然了，像说顺了嘴。
戴罪确认了。
这必然是朱少主。
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，只是低着头，继续盯着文玉镜面，好像全部注意力都在投影画面上。
墨羽没追问。他只是把铁桑布重新盖回骨舱上，说：“对，我们只能做到这个程度。样品验收，你看还有什么要测的？”
朱少主摇头：“不用了。链接稳定性、内壁工艺、纹路完整度，都达标。我会回去向买家汇报。”
戴罪在心里默默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关键词。
“买家”。
朱少主说“回去向买家汇报”。
他不是买家，只是买家的代理。
那，幕后的买家是谁？
“大帝”吗？
墨羽点了点头：“那批量制作的规格，就按这个样品来。一千八百件，工期一年左右。”
“可以。”朱少主应得很干脆。
谈完正事，朱少主似乎放松了一些。
他把斗篷解开，搭在手臂上，露出里面一件很普通的深色短衫。
他看向戴罪，笑了一下，那笑里带着一点随意的好奇。
“你多大了？”
“十三。”戴罪回答，声音简短。
“十三岁就能当墨羽长老的徒弟，不简单。”朱少主说，“羽族大巫祝的儿子，跑来炼器坊学打铁，不觉得委屈？”
戴罪低着头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我想学。”
朱少主也没再多问，转头和墨羽说了几句关于后续交货地点和时间的安排。
戴罪在旁边听着，每个字都记下来，但一个字也不多问。
当晚，朱少主没留在神隐岛过夜。
黑船在夜色里无声地靠岸又无声地离开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水渍。
戴罪站在小屋门口，看着那艘船的轮廓融进海上的暗金色薄雾里。
墨羽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对买家代表很好奇。”墨羽说。
戴罪没否认：“他看起来不像一般的买家代表。”
“嗯。”墨羽应了一声，没继续往下说，只道，“去睡吧。明天继续做你的骨架翅膀。样品过了，后面一年有的忙。”
戴罪应了一声，回了小屋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铁桑木的天花板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：朱少主在“解脱游戏”里和“大帝”到底是什么关系？
他这次来羽神遗洲，到底代表谁？
那个匿名买家，又到底是谁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