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玄叫戴罪去书房的时候，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但戴罪走到门口，看见丹玄站在窗边，背对着门，手按在窗台上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那姿态让戴罪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“关门。”丹玄说。
戴罪关上门，站在书房中央等着。
丹玄没有转过身来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戴罪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“父亲？”
丹玄终于转过身。
他的脸色很沉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戴罪从未见过的凝重，嘴唇抿成一条细线，像在斟酌怎么开口。
“今天有人来找我。”丹玄说，“从金之神域来的。”
戴罪的脑子转了一瞬。
“金之神域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有些发干，“羽神……回来了？”
“不是羽神本人。”丹玄摇了摇头，“是一个传信者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，“我在祭坛上主持了这么多年晨祭，从未见过这种来法。他凭空出现在居所门口。没有船，没有飞行器，没有任何预兆。就那样出现在那里，好像他本来就在。”
戴罪的心跳开始加快。
“他说要见‘丹玄的继承人’。”
丹玄看着戴罪，“他指明要见你。”
戴罪站在原地，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：金之神域的传信者，指名要见丹朱，大巫祝的继承人。
“他问了我一个问题。”丹玄继续说，“然后说，他也要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丹玄走到书案旁边，把桌上的一个东西拿起来，递给戴罪。
那是一枚令牌，通体莹白，约莫手掌大小，上面刻着繁复的羽纹，纹路里流转着极淡的金色光芒。
“这是他的信物。”丹玄说，“你拿着。他马上就到。”
“马上？”
戴罪的话音还没落，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了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收拢了一下，光线微微扭曲了一瞬。
然后，一个人影从空气中走了出来，像从一层薄帘子后面掀帘而入。
戴罪的眼睛睁大了。
那人身形修长，穿着一身极简的深灰长袍，上面看不出任何羽族的纹饰。
面容清癯，看着约莫四十来岁，但戴罪知道羽族的年龄从来不能靠脸来判断。
他身后没有翅膀，背上干干净净。
也许也是收了羽翼，戴罪心想。
他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光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，悬浮在离地半寸的高度。
那人朝丹玄微微颔首，动作礼貌但不卑微。
“大巫祝。”
然后他转向戴罪。
“丹朱。”
声音很平和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传信者从袖中取出锦囊，从中抽出一张信笺。
那纸也是极简的款式，材质介于丝绸和金属之间，表面有极细的纹路，和文玉石里的纹路很像。
传信者对戴罪说，“我主有话问你，请你照实回答一个问题。”
戴罪点了点头。
传信者展开信纸，看见上面只写了一行字。
那字迹是金色的，笔画很细，像用针尖刻出来的。
传信者看了戴罪一眼，然后念了出来。
“汝可知，何为青阳？”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铁桑叶落地的声音。
戴罪站在书房中央，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，脑子里像炸开一道惊雷。
青阳。
他在第五个副本里，在洞庭君和钱塘君门下学艺时的名字。
而在这个世界里，在这个羽神遗洲，在丹玄的书房里，一个来自金之神域的传信者，念出了这个名字。
戴罪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感觉到丹玄迷惑的目光从旁边投过来，落在他脸上。
传信者又开口了，声音依旧平和。
“我主有言。汝知则答知，不知则答不知。无需解释，无需多言。”
戴罪抬起头，迎着传信者琥珀色的目光。
“我知道。”
传信者看着他，没有追问，没有质疑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，然后把那张信纸收了起来，折好，放回袖中。
然后他从袖中又取出了一样东西。一枚珠子，约莫鸽卵大小，通体莹白，表面有极淡的金色纹路，和刚才那块令牌的材质一样。
戴罪接过珠子的时候，发现里面有一团很小的、缓慢旋转的暗金色光点，像一颗被缩小的、还没点燃的恒星。
“这是照影珠。”传信者说，“我主让我把它交给你。”
戴罪把珠子托在掌心，看着里面那团光点慢慢转着。
“里面封着一道禁制。”
传信者接着说，“我主有言：将来有一天，你要带领羽族的人离开，如果人们不肯走，你便捏碎这颗珠子。”
戴罪的手指微微收拢。
若有人不肯走。
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丹鸿。
想到了将来羽神遗洲的末日。想到了羽神在操控台上说的那句话：“当天边出现蓝紫色极光的时候，你就要带领所有族人，来到神隐岛，来到这里，驾驶着神隐号飞船，离开这个世界。”
“那些人”不肯走的时候，这颗珠子能做什么？
戴罪想问，但传信者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我主的信已经送到。我的话已经说完了。”
传信者退后一步，朝丹玄微微颔首，又朝戴罪微微颔首。
然后，像他来时那样，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，他的身形像一层薄纱被风掀起，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，然后整个人就那样原地消失了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窗外铁桑叶还在落，风还在吹，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戴罪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颗照影珠，看着传信者刚才站着的位置，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连地板上的灰尘都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。
丹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很沉。
“他刚才就是这么来的。”
戴罪转过头。丹玄站在书案旁边，手按在桌沿上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凭空出现在居所门口。没有任何预警，禁制没有反应，扶桑残根的能量波动也没有异常。他就那样出现了，站在那里，说要见你。”
“我问他从哪来，他说‘金之神域’。我问他怎么来的，他说‘这不重要’。我问他来做什么，他说‘传信，问一个问题’。我问他要不要我在旁听，他说‘可以’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父亲，”戴罪先开口了，“青阳的意思……”
丹玄摇头。“你不用对我言说。那个信使的意思我很明白，这是你的秘密，等将来……真有那么一天，再说吧。”
戴罪攥着照影珠，沉默了几息。
丹玄继续说，“如果信使说的是真的，我倒是放心了……你可以带领族人离开。”
丹玄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，看着窗外暗金色的铁桑林。
“你信那个传信者的话吗？”丹玄问。
戴罪低头看着手里的照影珠。
里面的暗金光点还在慢慢转，安静、稳定，像一颗被封在琥珀里的种子。
“我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戴罪想了想。
“因为他念出‘青阳’的时候，我的感觉是对的。”
丹玄转过身，看着他的儿子。
“什么感觉？”
“那种感觉，就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，隔着很多东西，认出了我。”
丹玄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金之神域……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戴罪从未听过的、极复杂的情绪。
“羽神离开之后，几百年来，从没有传信者来过。族中甚至有人怀疑，金之神域到底还存不存在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书房的天花板，或者穿过天花板，看着更远的地方。
“丹朱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件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。包括墨羽。”
戴罪抬起头。
“墨羽也不能说？”
“墨羽可以知道你见过传信者，但‘青阳’那两个字，不用告诉他，就像不用告诉我一样。”
丹玄说，“这件事，你知道，还有那个在神域里看着我们的人知道，就够了。”
戴罪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