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霄撞见丹鸿和朱少主会面，是意外。
那天傍晚，丹鸿支他去东岛送一封信。
信送到一个半卵生长老手里，丹霄往回走时抄了近路，穿过岛东边那片铁桑林。
林子密，路窄。
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。
丹霄脚下一顿。
他听出是丹鸿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，跟平时骂他的调门完全不一样。
丹霄本能地蹲下来，躲在一棵粗铁桑树后面。
心跳撞得胸口发疼。
林间空地上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丹鸿。
另一个披着黑斗篷，兜帽摘下来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。
丹霄不认识朱少主，但他注意到那件斗篷的料子，是外来的，羽族没有这种织法。
朱少主的声音不低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冷意：“骨舱完工还要七八个月。这七八个月是你最后的机会，你想好怎么办。”
丹鸿没说话。
丹霄屏住呼吸。
“只要骨舱交货，‘大帝’就不会再护佑羽神遗洲。”朱少主的声音冷淡。
“金之禁制靠扶桑残根撑着，残根的能量还能撑多久你比我清楚。禁制一破，整个洲必然分崩离析。你就不想其他出路吗？”
丹鸿开口了，声音有些哑：“大帝答应的事，能兑现吗？”
丹霄手指抠进树皮里。
“大帝答应你，只要你听话，你就是族长。”
“大帝给你们找另一块封地。比这个破岛大，比这个破岛富，禁制护着，什么都不用你操心。你只需要把神隐岛的布防、码头暗哨的位置、墨羽的出行规律交给我。其余的，大帝来办。”
丹霄蹲在树后面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听见“骨舱”“交货”“禁制一破”这些词，心里乱成一团。
但他记住了一件事，这个黑衣人是来逼他爹的。
朱少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，递到丹鸿面前。
“这是大帝给你的。里面的东西，够你调动半卵生者里那些摇摆不定的人。”
丹鸿犹豫了一瞬。
丹霄看见他爹的手伸出去，又缩回来，最后还是接了。
丹鸿把小匣揣进怀里。
朱少主把兜帽拉上去，转身走了。
丹鸿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丹霄蹲在树后面，腿都麻了，一动不敢动。
等两人都走远了，他才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，差点摔回去。
他一路跑回羽神岛中央区，跑进戴罪屋里的时候满头是汗，银白短发贴在脸上。
“丹朱哥哥！”
戴罪正在调纹路，手里的刻刀停下来。
戴罪看见丹霄的脸色，先把门关上了。
“慢慢说。”
丹霄喘着气把林子里听见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说到“骨舱”和“禁制一破”的时候，声音都在抖。
戴罪听完，立刻问：“你爹看见你了吗？”
丹霄摇头：“我躲树后面了。他们没往我这边看。”
“这件事你告诉别人了吗？”
丹霄摇头：“我只跟你说了。”
“好。暂时别告诉任何人。包括墨玄。”
戴罪蹲下来看着丹霄的眼睛。
“你爹要是发现你看见了，会出事。”
丹霄点了点头，忽然又问：“丹朱哥哥，我爹是不是在干坏事？”
戴罪想了想。
“你爹在干一件他觉得对的事。但他选的法子不对。”
丹霄低下头，抠了抠手指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
戴罪伸手揉了揉他的银白短发。
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跟平时一样，该吃吃该睡睡。你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，别让他觉得你知道了什么。”
丹霄抬起头：“那我还能来找你玩吗？”
“能。你别担心。”
丹霄用力点头。
戴罪送走丹霄，关上门，在桌边坐了很久。
……………
自从从回到羽神岛，戴罪已经开始跟丹玄学巫祝之术。
成人礼之后戴罪一直待在神隐岛，巫祝之术的课落下了不少。
戴罪以为巫祝之术就是结手印、念祭文、走仪轨。
第一天上手才知道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巫祝之术的核心，是“承”。
大巫祝以自己的羽翼为枢纽，把金之禁制的能量接过来，在自己体内走一遍，再放回去。
走这一遍，禁制的能量就被“洗”过一次，浊气被滤掉，杂波被捋顺，相当于一个活的过滤器。
戴罪第一次尝试的时候，丹玄让他把手按在祭坛中央的文玉石上。
他刚把手贴上去，一股巨大的、浑浊的能量就从他掌心灌进来，顺着经脉往上冲，过肩膀、过脊背、过羽根。
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条湍急的泥沙河里。
又烫又闷。
骨头缝里都是杂音。
戴罪咬住牙，没吭声。
丹玄在旁边站着，说：“撑住。撑不住就退出来，别硬来。”
戴罪撑了大概十息，退出来了。
退出来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抖，掌心一片通红。
丹玄说：“每天撑一撑，撑的时间长了，经脉就宽了。”
撑到第十五天的时候，他能在禁制能量里“看”到一些东西了。
那些浑浊的、翻滚的杂波，每一道都有来源。
有的是外海的风暴扰动，有的是岛上地脉的震动，有的是扶桑残根自己衰减时释放的余波。
戴罪也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禁制的能量在衰减。
每一天晨祭，戴罪都能感觉到扶桑残根输送上来的能量比前一天弱一点。
大长老在祭坛下面念祭文的时候，声音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躁。
丹玄的金翼在晨祭结束后收回去的速度越来越慢。
甚至偶尔咳血。
有一天晨祭结束，戴罪留下来帮丹玄收拾祭坛。
丹玄坐在祭坛边上，金翼半展开着，羽端有好几处灼痕，暗金色的羽片卷了边。
他闭着眼喘气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戴罪站在旁边，忽然说：“父亲，您每天这样撑，能撑多久？”
丹玄睁开眼看了他一下，又闭上了。
“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丹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按现在残根的能量衰减速度，我还能撑三年。”
戴罪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三年之后呢？”
“三年之后，禁制破。”丹玄说，“羽神岛和所有附属岛都会暴露在外海的风暴和异族的侵扰之下。羽族要么逃，要么死。”
他看了戴罪一眼。
“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默许了丹鸿的行为吧？”
“他是为了一己私利，这不假。”
“但万一……万一羽族没有别的路可走，我愿意……”
丹玄身子一晃，咳了一下，手中的绢帕有了血色。
“我愿意被他交出去对那个所谓的‘买家’表忠心，换取所有族人活下去。万一到那时，我会给你几件防身之物，放你悄悄离开。”
戴罪低下头。“我太急了。”
“你才十三。”丹玄说，“你在神隐岛做骨架翅膀、收拢无翼工匠，我以为你是小孩子闹着玩。但你回岛之后拉了一帮人，还让墨玄去盯码头的黑船，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
戴罪抬起头。
丹玄的灰蓝色眼睛看着他，没有怒气，只有一种很沉的疲惫。
“你知道丹鸿在跟谁接头，你知道他有问题，你让一帮十一二岁的孩子去盯他。你觉得自己在暗处，他会不会发现？他要是发现了，你觉得他会对你的那帮小跟班做什么？”
戴罪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你做的事思路是对的。”丹玄说，“但你以为靠他们就能扳倒一个半卵生长老？丹鸿在议事厅里经营了二十年，他有自己的人脉、自己的暗线、自己的打手。你拿什么跟他斗？”
戴罪攥紧了手。
“你要记住，动一个人之前，先算清楚他手里有什么牌。不算清楚就出手，叫打草惊蛇。”
戴罪低下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丹玄从祭坛边上站起身，金翼收回体内，背脊挺直。
那个在晨祭结束后疲惫不堪的中年人不见了，站在戴罪面前的是羽族的大巫祝、族长。
“从明天起，你来祭坛的时间改成卯时到辰时。巫祝之术的底子你还没打牢，禁制的事你少想。”
丹玄说，“先把‘承’练到能撑半个时辰。练不到，别的都是空话。”
戴罪应了一声：“是。”
“你这样轻举妄动，胆大妄为，你说，该怎么罚你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