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秋白放下茶杯。
“你倒是想得挺深。”
戴罪一时不知道该说啥，刚才顺着自己的想法说，说来说去，就忘记了自己还在惩罚期呢。
祸从口出懂不懂啊！
实际上，他还想得更多。
但是这些想法不能和言秋白说。
他不能否认，无论是下跪、被规训、被打，被某种“责难”，他个人并不反感，甚至还很喜欢。
但，假如不是基于系统任务，不是出于一个游戏仓的游戏，这种关系，在现实中，必须是一个成年人知情同意的。
这是一种情趣，是一种扮演，不是一种“压迫”。
甚至退一万步，在现实中他能接受这样的师徒父子关系，但在他的内心深处———
他和时野最底层的想法并无不同———
他们一样认为，这样的体罚，是错的。
………
在从前，戴罪甚至不敢细想自己的“爱好”和“观念”之间的冲突。
但是经历了和钱塘君的师徒关系，两个人曾经把这样的尴尬的话题摊开来，戴罪已经完全理解了，这并不冲突。
———他跪下来举起藤条来请求一种关系，和他因为身份、地位而不得不接受的体罚，是不一样的！
……
然而，这些话，都是无法和言秋白阐述的。
言秋白，显然是一个旧日传统的拥护者。
如果说这个方法是不对的，对于言秋白来说，“被否认的”不是他自己，而是他的师父，他师父的师父……以及这一切的传承根基。
于是，戴罪尴尬地咳嗽了一声，把话题拉回来。
“师父，那个，我的意思是说，在古代，‘礼’是很重要的，那是一个时代的根基和根本。”
“那时候，就是君臣伦理纲常的世界，师徒父子关系就是那样的，那部分就是合理的———换句话说，这就像，生产关系一定要适应生产力的发展……”
戴罪觉得自己都听不下去自己说的了……
但还是要硬往回拐———
“至于今天的某些行业、某些地方，还有这样的规矩，那也是要……人自愿的，就像您昨天说的，是我心甘情愿，愿意接受您的惩罚，不是因为想要和好的权宜之计，也不会心怀怨恨。”
言秋白看着他，等他颠三倒四，缝缝补补地把这些话说完。
然后，言秋白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念安，你老实回答我，假如，要少年的你重新选择，你是愿意去少年宫学戏，被很好地教育，还是仍然愿意跟我学？”
戴罪诚心诚意地说，“我还是愿意跟您学。”
“哪怕明知道我会打你？”
“对。”
“哪怕明知道，你中间可能会怨恨，可能会不理解，可能会和我翻脸？！你仍然愿意选择跟我学？”
“对。”
“你觉得少年宫的那些孩子，学的不够好吗？”
“不是”，戴罪慢慢地思考，仿佛和时野的记忆合二为一。
“这几年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，连原子弹航天航空都能在学校里、用现代的教学方式学到，为什么有些‘手艺’非要用传统方式来教？”
“但是，我也同意，有些人，而不是有些行业——就更适合传统的方式来学习，这不是否认现代教学方法的价值，也不是否认传统方式的价值，而是，个体是不同的。”
“我说我自己，仍然愿意按照传统的方式来学，这是我个人的选择。”
言秋白点点头，“那么，你认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，能自由作出选择，其他人都是被蒙蔽的？被迫的？”
“你凭什么认为，那些把手伸到我的藤条下的其他人，不是自由选择的？”
戴罪：…………
言秋白继续问，“你是不是觉得，你愿意接受这套传统的方式，是出于你的‘高风亮节’？而其他人，则是因为‘愚昧无知’？”
戴罪终于无言以对了。
言秋白继续说，“我的小剧场也好，我收徒弟收学生也罢，都是走读，每天回家，他们随时可以第二天不来了。”
“你以为被迫的学生，能忍住那样的规训，自愿留下来吗？”
戴罪在心里对时野说，哥们，你看看，这就是你错的地方了。
如果你也可以接受这样的师徒关系，就证明这确实有它存在的理由，而你不是唯一的例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