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罪沉默了几秒，抬起头。
“师父，我明白了。”
言秋白看着他。
“我错在……把自己当成了唯一有选择权的人。”
戴罪说得很慢，一边想一边说，“我觉得自己受了委屈，就觉得所有人都该受委屈。我觉得自己不愿意挨打，就觉得所有人都不愿意挨打。我觉得自己是在‘为别人好’，但其实，我根本没有问过别人。”
戴罪想了想那些天，言秋白让他去小剧场带孩子们拍戏的时候，想起小楼、方近他们眼里的光。
“那天在小剧场，周老师用棍子点方近的小腿，方近说‘不疼，该打’。他说得很自然，不是被逼的。那些孩子练功，很苦，但他们练完了会笑，会在台上站得笔直，会为了一个转身练几十遍。我看了五天，没有一个孩子是被强迫的。”
“他们家里完全可以不送他们来。他们自己也可以不来。但他们来了，练了，留下来了。”
“我没有资格替他们做决定。”
言秋白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端起茶杯，发现茶已经凉了，放下。
戴罪本能地站起来，要去续水。言秋白摆了摆手。
“你先坐下。”
戴罪坐回去。
“你刚才说那些话，”言秋白的语气平淡，“什么君臣父子，什么成年人不蹲下来，什么卧冰求鲤，什么猴子爬树。你是不是觉得，我心里没想过这些？”
戴罪抬起头。
言秋白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了然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比你还能想。我师父打我，我就想，凭什么。我师父的师父打我师父，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打他师父。一代一代打下来，打了几百年，打出了什么？打出了一群不敢说话的人。”
“我比你更早想明白，有些东西是不对的。”
戴罪呆了一瞬。
“但我后来想明白了另一件事。”言秋白说，“你觉得不对，你就去改。但改之前，你得知道你改的是什么。你以为你折了一根藤条，就折断了整个传统？你折了藤条，你走了，那些孩子还在原地，我还在原地，商派还在原地。你改变什么了？”
“你只是给自己买了个心安。”
言秋白站起来。
“你今天说了一句话，说‘个体是不同的’。这句话对。有些人适合少年宫，有些人适合我这儿。你适合我这儿，你愿意接受这套东西，那是你的选择。但你不能因为你是这么选的，就觉得别人都没得选。”
“你当年走的时候，你觉得你是为了那些孩子。但你其实没有问过那些孩子。”
“你也没有问过我。”
戴罪低下头。
“师父，我错了。”
言秋白拿起挂在玄关的外套，穿上。
“今天下午，你不要去片场了。刚才说了那么多，你还没说到正题。”
“李二郎这个人，我要听你自己的感受，不是资料，不是分析。是‘你怎么看他’，“你怎么成为他”。”
“顾老师的原着写得很好，你找来再读读看。下午你在房间琢磨。晚上我回来，继续。”
戴罪站起来，走到玄关，把包从鞋柜上拿起来递过去。
“是。”
言秋白接过包，开门。
“还有。”
戴罪抬头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什么猴子爬树、什么亡国之君、什么成年人不蹲下来。那些话，我不跟你争。你愿意想，就想。但有一条……”
言秋白看着戴罪。
“如果最后，证明你错了，你还是要认错。”
“我也还是会罚。”
戴罪想脱口而出一句话，但他忍住了。
言秋白却看透了他的想法，“如果你没错，我错了怎么办？很简单，我向你道歉。”
“你想要打回来的话，也随你。”
戴罪：………
言秋白继续说，“今晚上回来，我们继续算帐。不过你放心，怎么罚我心里有数。不会让你拍戏的时候见不了人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戴罪站在玄关，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，电梯门开，合上。
他回到客厅，把茶杯和咖啡杯收进厨房，洗干净，放好。
又把餐桌擦了一遍，把椅子归位。
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卧室，坐在窗边。
李二郎。
他到底有怎样的父子关系？怎样的内心世界？
戴罪闭上眼睛。
时野的记忆里，几乎没有父亲的影子。
时岚声在时野六岁那年就很少回家了。
他是商派戏班的台柱子，一年有十个月在外面演出。
偶尔回来，也是跟言秋白喝酒、聊戏，不怎么跟时野说话。
时野对父亲的记忆，是模糊的。
一个高大的背影，站在练功房门口，跟言秋白说“这孩子就交给你了”。
一个声音，在电话里说“听师父的话”。
一个消息，在异国他乡的排练厅里传来，他回不去。
戴罪自己的父亲呢？
戴明楼。
一个更模糊的影子。十岁那年倒在血泊里，之后被迷雾遮住，直到在第五个副本里，他才重新“见到”了父亲。
那个穿着白衬衫、站在银色房子外面的男人。那个说“我们没有时间了”的男人。那个把他带到这个世界、又消失的男人。
他也没有真正和父亲相处过。
李二郎却不一样，李二郎跟着父亲治水，从少年跟到青年，从搬石头跟到画图纸。
这样的父子关系，恐怕和周公与姬陈也不太一样。
…………
戴罪叹了口气，找白绥要了一堆关于李冰的资料。
白绥问他，“下午不去片场？那我自己出去玩了啊！”
“哪有你这样做经纪人的？”
“切，我才是合格的经纪人好不好？我又不是去花天酒地！我是见你的几个粉丝头儿！”
戴罪笑吟吟回了一句，“你可千万别搞出绯闻……”
“这话说的，你搞出来的，才叫‘绯闻’！我这种身份搞出事情，只能叫‘道德败坏’！”
“你知道就好！”
【今天（10.6）请假一天，明天会补更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