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客厅空荡荡的。
戴罪把沙发推到墙边，在中间那片空地上站定。
圆场，三百遍。踢腿，三百遍。下腰，三百遍。
时野的身体已经慢慢适应了这个节奏。
小腿肚上的藤痕还没褪，裤管擦过去有一点刺痒，但肌肉本身不疼了。
练完功，他走到窗边，拿起水瓶喝了一口。
湖面上有游船慢慢划过，拖出一道白色的尾迹。
他靠着窗框，想起了和言秋白早上的对话。
本来要说的是，关于李二郎和父亲的“礼仪”，不知道怎么就越扯越远了。
说起来李二郎父子，就很容易带入言秋白和时野的关系。
言秋白年轻时候也有过短暂婚史，一年半后分道扬镳，前妻带着女儿远走异国，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之后言秋白就独身至今，一片心思都用在了戏曲和影视事业上。
对学生们，尤其是对时野，算得上“视如己出”，时野在他身边的时候，比在自家的时间还多得多。
再加上，时野的父亲也是早年离婚，时野的母亲改嫁之后就对他比较淡然地“划清界限”，父亲又忙，时野算得上是“有父有母”的孤儿，寄养在言秋白那里。
两人也曾经很亲近。
过去的视频记录里，有言秋白牵着年幼的、全妆戏服的时野往舞台上走，临上场前又是叮咛又是鼓励的片段。
有言秋白练功汗如雨下，时野在旁边给他递手巾擦汗的情景。
有两人同桌吃饭，又笑又闹的样子。
许是儿子和父亲之间，必然有“叛逆的成长期”。
时野的叛逆期来得格外的迟，却也格外的激烈。
在戴罪经历过的情感关系里，与这对师徒最像的，是周公与姬诵的副本。
而最初的穿入时期，也是“姬诵”要去“负荆请罪”的时刻。
戴罪苦笑了一下，他真的很擅长“负荆请罪”呢！
戴罪睁开眼。
为什么？
为什么他穿成姬诵的时候，可以理解周公，可以那么自然去请罪，而原主“姬诵”就不行？
为什么他戴罪，可以跪周公，可以跪言秋白，可以挨藤条，可以晨昏定省、泡茶洗脚，可以认错、背门规、做一切姬诵和时野做不到的事？
因为他在“演”。
姬诵和时野不是。
他们是真的在做一个“学生”。
戴罪是在扮演一个“认错的学生”。
……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纪录片。
关于大明星周星星的。
里面有个片段，说星爷早年跑龙套，在《射雕英雄传》里演一个被梅超风一掌打死的士兵。
导演让他“被打死”，他就“被打死”。让他“再惨一点”，他就“再惨一点”。
他跪在地上，浑身是泥，被人踩，被人踢，脸上涂着假血。
但他在笑。
因为那是戏。
同样是跪在街上，同样是浑身脏兮兮，同样是被人踩、被人踢。
一个真乞丐跪在街上，心里想的是“我为什么沦落到这一步”。
一个演员跪在街上演乞丐，心里想的是“我这个角度导演能不能拍到”“我现在的表情够不够惨”“我能不能再多给一点”。
同样的事，不同的心境。
一个是“我在被羞辱”。一个是“我在表演被羞辱”。
中间隔着的那个东西，叫抽离。
……
戴罪靠在沙发上，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
穿越者天然就有这种“抽离”。
因为你知道你不是原主。
你知道这是游戏，是副本，是任务。
你知道你有一个“真实的自己”在某个地方，安全的，完整的，不被打扰的。
所以你能跪，能挨打，能认错，能做一切原主做不到的事。
因为你没有真的失去什么。
被师父看轻、与师父闹翻、彼此有了裂痕，这些东西对时野来说是真实的，是刻在骨头上的。
戴罪呢？
戴罪失去的，只是一段游戏时间。
他跪下一样膝盖疼，被打一样想要哭叫，但他心里清楚，这些都是“体验”。
是任务。
是通关条件。
他可以随时抽离。
他可以告诉自己，“戴罪，你在演一个叫时野的人，你在演一个叫姬诵的人。”
这是一层壳，一层保护。
时野没有这层壳，他想要认错，想要和言秋白和好，所担当的恐惧与患得患失，不是他这个“穿越者”所能共情的。
……
戴罪自己呢？
只有两次，那层壳碎了。
一次是在钱塘君面前。
钱塘君看他，不是看“鲤鱼精戴九歌”，就是看戴醉。
那个眼神，穿过所有的身份、所有的壳、所有的表演。
甚至，所有的喜好和期望。
所以。他跪在钱塘君面前，不是在演。
他是真的在跪，真的在羞耻，真的在恐惧。
因为钱塘君看见的，是他自己。
另一次是在地藏王面前。
谛听。他趴在地上，用舌头舔东西。
他低头，他服从，他做一切神兽该做的事。
地藏王看他的时候，他觉得自己被剥光了，满怀羞耻。
在那些时刻，抽离消失了。
他变成了一个赤裸的人，站在一个比他大得多的存在面前。
羞耻感是从那里来的。
不是“我在做羞耻的事”。是【我】被看见了。
湖面上已经暗下来了。
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倒映在水里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言秋白对他来说“没那么难”。
时野不行。
所以他走了。
所以他五年没有回来。
戴罪开始理解时野了。
不是“理解他的错误”，是理解他的困境。
时野面对的，是一堵没有门的墙。
言秋白的规矩、梨园行的传统、几千年的师徒父子伦理，全砌在那堵墙上。时野想过去，但找不到门。
他折了藤条，以为能拆掉一块砖。
但墙还在。
他走了，以为能找到另一条路。
但墙还在。
五年后他回来了，发现墙还在，他自己变了，想要谈谈了。
但墙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