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吃得很安静。
戴罪把餐盒收好，泡了茶。
言秋白坐在沙发上翻剧本，翻了两页，又合上了。
客厅里只有茶杯轻磕在桌面上的声音。
“坐吧。”言秋白说。
戴罪跪坐下来。
“你上午说的那些话，”言秋白开口，“关于恩、礼、责任，关于国人为什么不用‘爱’来定义父子关系。我想了想。”
戴罪抬头看他。
“你想得对了一半。”言秋白说，“但你没有想过另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？”
“师者的那一半。”
言秋白把茶杯放在膝盖上，十指交叠。
“你站在徒弟的位置上想。你觉得规矩是压力，是束缚，是上一代人用来控制下一代人的工具。”
“你觉得‘爱’比‘恩’‘礼’‘责任’更高级。你觉得打人是错的，体罚是落后的，传统是需要改造的。”
“这些，我都想过。”
戴罪默默地听着。
言秋白继续说：“我年轻的时候，比你还能想。我师父打我，我就想，凭什么。我师父的师父打我师父，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打他师父。一代一代打下来，打出了什么？打出了一群不敢说话、不敢反驳、不敢质疑传统的人。”
“我甚至想过，如果没有我师父那根藤条，我会不会过得更好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后来我做了师父。”
“我带了你，带了周盛，带了许棠，带了小剧场里那些孩子。我开始想另一件事。”
“你想的是‘被打的人是什么感受’。我想的是‘打人的人是什么感受’。”
戴罪听得更安静了，他也打过姬钊，他知道那种滋味，姬钊还没哭，他已经先想哭了。
言秋白继续说，“你知道做老师最怕的是什么吗？不是学生恨你。是学生不成器。”
“你在他身上花了十年，你看着他长高，看着他开窍，看着他第一次把一整套枪花转得干干净净，你的是‘成了’。”
“然后忽然有一天，他不想学了。他去玩手机，去谈恋爱，去看电影，去干一切跟戏没关系的事。”
“你怎么办？”
“你跟他讲道理。你一遍一遍地讲。你讲你自己的经历，你讲梨园行的规矩，你讲他将来靠什么吃饭。他点头，他说‘师父我懂了’。然后第二天，他还是不练。”
“你怎么办？”
戴罪没有说话。
“你可以不管。你可以说‘随他去吧，他有他的选择’。但你看着他，你知道他本可以。你知道他如果现在不练，十年后他会在某个小剧团跑龙套，或者在某个公司上班，一辈子不再碰戏。”
“你忍得住吗？”
言秋白的声音里没有激动，没有指责。
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。
“我忍不住。”
“我打过周盛。打过许棠。打过你——甚至打过我自己。”
“打的时候我在想什么？我在想，我不能看着你废掉。我在想，你现在恨我，将来会谢我。我在想，我师父当年打我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，我师父的师父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这条链子，从祖师爷传到我手里，我没有断。我扛着它走了三十年。”
言秋白停了一下。
“但你说得对。体罚是不对的。”
戴罪抬起头。
言秋白看着他。
“你折藤条的那天，我生气，不是因为你不尊重我。我生气，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，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。你把我埋在心里三十年的东西，翻出来了。”
“你走以后，我一个人坐了很久。我想我是不是真的错了。我是不是一直在用‘为你好’三个字，做我师父对我做过的事。”
“我甚至想过，如果有一天，我收了一个学生，他说‘师父你别打我’，我会怎么办。”
“后来我不打了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觉得体罚完全是错的。”言秋白说，“是因为我发现，有些东西，打不出来。”
“周盛你认识。他在我这儿挨了多少打，他自己记不清了。他留下来了，他成了商声剧场的台柱子。但你知道他跟我说过什么吗？”
“他说，‘师父，我小时候怕你。现在不怕了。但那种怕，在我身上留下了别的东西。我教那些孩子的时候，有时候我也会想动手。我知道那种感觉。那种‘我可以打你，因为我是为你好’的感觉。我恨那种感觉。但我放不下它。’”
“许棠也是。她挨打的时候没哭过。但她后来说，她很多年不敢跟人吵架。别人一凶，她就缩。她说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跟挨打有关系，但她忘不了那种感觉。”
“所以我后来收学生，不打。不是因为我认同你的道理。是因为我不想再制造下一个周盛，下一个许棠。”
言秋白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“但你问我，教育到底是什么？我告诉你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教了三十年书，带了二十多年学生，我不知道什么是‘正确的教育’。”
“自由和规矩，怎么平衡？”
“也许你给一个学生自由，他就废了。”
“也许你给一个学生规矩，他就恨你。”
“也许你等一个学生自己开窍，他可能一辈子不开窍。”
“也许你催促督促一个学生，他可能一辈子躲着你。”
“你说是‘爱’。什么是‘爱’？我自认为我爱我的学生。但我的学生不一定觉得我爱他们。他们觉得我严，我冷，我从来不说一句好话。”
“我可以说我为他们好。但什么是‘为他们好’？是让他们成为我想让他们成为的人，还是让他们成为他们自己想成为的人？如果是后者，他们自己想成为的人，可能一辈子成不了。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以为我知道。现在我告诉你，我不知道。”
戴罪看着言秋白。
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言秋白说“我不知道”。
那个在小剧场里一个眼神就能让所有人绷紧的言秋白。
那个在片场每条戏都一条过的言秋白。
那个用两条藤条就把戴罪打得站不稳的言秋白。
他也会说，“不知道”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您刚才问我，‘如果重新选，我还愿不愿意跟您学’。”
“你说愿意。”
“对。但我想再加一句。”
言秋白看着他。
“您刚才说，您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教育。这句话，比您教我的所有东西都重。”
“因为我也可以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可以不确定。”
“我也可以一边走，一边错，一边改。”
“我想接着跟您学。但我不是要回到以前那个‘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’的时念安。我想跟您一起，试试看有没有别的路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言秋白靠在沙发背上。
“你知道我这些年，最怕的是什么？”
戴罪摇头。
“我最怕的，是有一天有人问我，你教了这么多学生，你到底爱他们吗？”
言秋白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说爱，他们不信。我说不爱，我自己不信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戴罪。
“教育界有一句话，‘没有爱就没有教育’。我年轻的时候信。我师父打我，我知道他爱我。他打完了，会偷偷在我枕头底下放一块糖。他从来不说，但我每次都知道。”
“后来我自己当了老师，我也打学生。我打完了，也会想办法对他们好一点。多教一点，多留一会儿，多给一个机会。我觉得那就是爱。”
“但我后来发现，学生不这么觉得。”
言秋白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有人做过一个调查。问四千多个学生和他们的老师。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老师，认为自己爱学生。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学生，认为老师不爱他们。”
“你想想，这中间差的是什么？”
戴罪没说话。
“差的是权力。”言秋白说，“老师站在上面，学生站在下面。上面的人说‘我爱你’，下面的人听到的是‘你要听我的’。上面的人说‘我为你好’，下面的人听到的是‘你要变成我想要的样子’。”
“爱这个东西，一旦和权力绑在一起，就不干净了。”
他把茶杯放下。
“我这些年，一直在想，我到底是在爱学生，还是在控制学生。我让他们练功，是为了他们好，还是为了让他们变成我心目中的样子？我打他们，是因为他们做错了，还是因为他们的错，让我觉得自己没教好？”
戴罪抬起头。
言秋白没有在看他。
“我师父也打过我。他打我的时候，我知道他是为我好。但我还是恨过他。恨过很多年。”
“后来他走了，我才想明白。他打我，不全是为我好。他有他的执念。他怕商派断在他手里，他怕我没出息，他怕自己不是个好师父。他打我，有一部分，是为了他自己。”
“但我不能说他不爱我。”
言秋白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“就像我不能说，我不爱你。”
戴罪跪坐在那儿，小腿肚上的藤痕还在隐隐发烫。
他看着言秋白的侧脸，四十四岁的人，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清楚，鬓角有几根白的，不明显，但能看见。
言秋白叹了口气。
“教育有三难。”
“自由和规训。平等和差序。亲密和疏离。”
“你想让学生自由发展，但你又得给他规矩。你想对学生一视同仁，但总有人跟你更近，总有人跟你更远。你想跟他们亲近，但你又不能真的跟他们做朋友。”
“我三十多年教学生，这三样东西，我一样都没解决。”
“所以我说，去做正确的事。正确的事是你自己认定的。你觉得该做，就去做。做完之后，结果怎么样，不由你。”
戴罪听着这些话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忽然很想替时野问言秋白一个问题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当年走了，您后悔过吗？”
言秋白看着他。
很久。
“后悔。”
就两个字。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湖面。
“但不是后悔打你。是后悔没在你走之前，跟你说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打你，是因为我信那套东西。如果我同意你走自己的路，是因为我更信你。这两件事，我一直没分开。我要是早分开了，你就不会走了。”
戴罪低下头。
他的眼睛有点酸。
“师父，对不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