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念安。”
戴罪抬头。
“你说你想跟我在试别的路，和我学别的东西，我认真想了想，这句话，有一半是空的。”
戴罪不解地看向言秋白。
“知识、技艺、身段、唱腔、把子功……”
言秋白数着，“这些东西，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。你八岁进门，二十二岁走，十四年。我把我能教的都教了。你学的那些，够你用一辈子。剩下的，是你自己练、自己悟、自己长的事。我教不了。”
戴罪想说什么，言秋白抬手止住他。
“不要急着反驳。你听我说完。”
“你的学艺之路，从技艺的层面来说，已经走完了。你现在缺的不是师父教，是舞台磨。多演戏，多上台，多跟不同的人对戏。遇到问题，自己琢磨。琢磨不透，再来问我。这是‘请教’，不是‘学艺’。”
“但——”
“技艺之外的东西，我没有教过你。或者说，我教了，但你没有学会。因为我也没有学会。”
戴罪看着他。
“师徒关系怎么维持？我不知道。你走了五年，我想了五年。我想过‘一刀两断’，想过‘老死不相往来’，想过‘再见就当不认识’。但你没有给我这个机会。你回来了。”
“你回来之后，我试过冷着你，试过用规矩压你，试过用藤条罚你。但这些都是在处理‘过去’。过去处理完了，往后怎么办？”
“你刚才说，‘不是回到以前那个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’。这句话，我认。但我不知道‘别的路’是什么路。”
言秋白从沙发上直起身。
“这部戏要拍两三个月。这两三个月，我们有的是时间磨合。你就当是……补课吧。补一门我从来没教过、你从来没学过的课。”
“什么课？”
“怎么当师父，怎么当徒弟。在现代，在当下，在我们两个之间。”
戴罪跪坐在那儿，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言秋白把话说得这么透，这么明白。
他不是在“考验”戴罪，也不是在“拿捏”他。
他是真的在说：我不知道，我们一起找。
“好。”戴罪说。
言秋白点了下头。
“今天的功课还没完。”
戴罪愣了一下。
“台词。”言秋白说，“你今天说，把《李冰父子》第三幕到第七幕的台词全背了。那你背。我检查一下。”
戴罪站起来，走到茶几旁边，从抽屉里拿出剧本。
“我不用看。”言秋白说，“背吧。”
戴罪把剧本放回去，站在客厅中间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第三幕，李冰与蜀郡官吏争执。
李冰的台词，他昨天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李二郎的台词，他更是滚瓜烂熟。
他开始背。
从李冰的第一句开始。
堂上众官反对治水，李冰逐一反驳。戴罪一句一句地过。
李冰的台词，他模仿言秋白念白的方式，气口、节奏、重音，全在。李二郎的台词，他用时野的声音。
背到第五幕，李冰与李二郎江边夜谈。
父子二人站在岷江边上，李冰第一次对儿子讲起自己的打算。
戴罪背李冰：“二郎，你看这水。它从雪山下来，到这里就乱了。不是水乱，是山乱。山挡住了它，它无处可去，就四处冲撞。你要治水，先要治山。”
………
言秋白看着他，没有打断一次。
戴罪继续背。
台词一句一句地过。他背得很顺。因为他昨晚对着剧本看了很多遍，几乎每一个字都记得。
全部背完。他站定。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言秋白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。
“你自己的台词，一字没错，李冰的台词，错了两个字。第三幕第七场，‘水患不除，蜀郡难宁’，你背成了‘水患不治，蜀郡不宁’。”
戴罪低下头，言秋白真的厉害，自己的台词和对手的，甚至其他人的，不用看剧本，全都记在心里。
言秋白站起来，走到茶几旁边，从抽屉里拿出那根藤条。
“站桩。”
戴罪自觉自动地把裤腿挽起来，站好。
“一边十下。”
言秋白走到他身后偏左的位置。
藤条扬起来，落在左腿小腿肚上方。
技巧躲开了昨夜打的地方。
一连五下，一组。
戴罪绷住膝盖。
第二组，右腿。
第三组左腿。
这次还换了打的方式。
言秋白真让人防不胜防。
“水患不除，蜀郡不宁。”言秋白一边打一边说，“‘除’和‘治’，差在哪儿？”
戴罪咬着牙，无法开口说话。
“除，是除去根源。治，是治理表面。李冰要的是除，不是治。”言秋白说，“你背错一个字，李冰的意思就变了。从‘根除水患’变成了‘治理水患’。一字之差，人物就软了。”
四组，二十下打完。
言秋白停了。
戴罪站在那儿，两条小腿肚上又添了新痕。
“还不错。”言秋白说，“只错了两处。”
他把藤条放在茶几上，拿起剧本。
“明天，第七幕到第九幕，所有对手的台词，一字不能差。”
戴罪放下手，慢慢走回卧室收拾，然后乖乖去给言秋白放热水，泡脚。
言秋白没有这么要求过时野，这两天戴罪这么做了，他也没有拒绝。
甚至没说一句感谢的话。
戴罪临睡前看了一眼，系统面板的言秋白好感度还是三个问号。
但他觉得，言秋白今天说的那些话，比好感度动了更重要。
“怎么当师父，怎么当徒弟。在现代，在当下，在我们两个之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