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言秋白没有泡茶。
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，两个杯子，放在练功房的地毯上。
矮几挪到一边，垫子随便扔着。
“杀青了。咱们也庆祝一下。”
戴罪接过杯子。
言秋白给他倒了半杯，自己也倒了半杯。
没有菜，没有下酒的东西。
两个人就坐在地毯上，一人端着一个杯子，边喝边聊。
聊的是戏。
李冰哪场戏难演，李二郎哪个转身不到位，哪句台词气口不对。
都是戏。
没有一句提到热搜，没有一句提到代言，没有一句提到那些骂声。
好像过去两个月发生的所有糟心事，都被关在了那扇门外。
戴罪喝了一口酒。
他靠在垫子上，整面墙的镜子映出他和言秋白的样子。
在时野的记忆里，言秋白从来没有这样的姿态。
和他一起喝酒、谈心的姿态。
这顿酒喝到很晚，几瓶酒见了底。
两人也都有了醉态。
“去睡吧，有什么帐明天再算。”
“是。”
第二天，吃完早饭，收拾好自己。
戴罪换了一身短袖宽松的衣裤。
言秋白站在房间中央。
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对襟衫，袖子挽到小臂。
手里拿着一把硬木尺，一根藤条，一条竹板。
旁边矮几上摆着几样东西，都整整齐齐。
所有的道具都是新的。
崭新的木尺，表面磨得光滑；崭新的藤条，细长微黄；崭新的竹板，薄而韧；还有一个更长的竹板，和一条厚竹板。
戴罪看着那些东西。
心跳得比昨晚喝酒时候还快。
“站好。”言秋白说。
“把门规背一遍。”
戴罪开口。一字一字地背。
声音在空旷的练功房里回荡，像一个见证。
“一，尊师重道，爱护同门。不得顶撞师长，不得轻慢同门。”
“二，勤学苦练，日课不辍。冬练三九，夏练三伏。练功不能停。”
“三，心存敬畏，戏比天大。”
“四，谨守本分，不逐虚名。”
“五，传承有责，薪火不绝。今日学于师，明日传于人。不得轻传，也不得藏私。”
背完了。
言秋白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来说说，你都犯了什么，怎么罚。”
“第一条，我们暂且不论。”
言秋白拿起那根硬木尺。
“从第二条开始。这五年，你功夫耽误了多少？没有练的时候有多少天？”
戴罪低下头。“很多，也……算不清。”
“我不重罚你。就算六十下。我不要求你报数，但是，我今天有个特别的要求。”
“打一组，你要说一声‘师父我错了。’”
“跪下，手伸出来”
戴罪跪下来，伸出左手，掌心朝上。言秋白站在他侧前方，尺子落下来。
一连五下，没有停顿。
痛感从掌心蹿上来，沿着手臂冲到后脑。一道红痕慢慢浮起来。
戴罪咬住了嘴唇。
“师父，我错了。”
“师父我错了。”
然后言秋白换了一个位置，再五下。
“师父我错了。”
戴罪每挨一组就说一句。
六组结束，换另一只手。
戴罪的声音从清晰到发颤。
他的手掌心越来越红，越来越肿。
但更让人不好意思的是，这个角度，他看得到镜子里自己的样子，跪在地毯上，掌心朝上，手腕绷直。
痛。但奇怪的是一种松弛感从痛里渗出来。
好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被清掉。
戴罪的手在抖。
两只手掌都肿了，红得像要渗出血来，但没破皮。
言秋白下手有分寸。
“第三条，心存敬畏。你自己也说了，不够。——手臂，六十下。”
戴罪把左边胳膊伸出来，露出小臂。
硬木尺换了个方向，竖着落下来。
手臂比掌心经打，但尺子落在小臂内侧的嫩肉上时，戴罪还是抽了一口气。
五下一组，从手腕到手肘，排着打过去。
尺子落下去的声音比打手心时更脆，因为小臂的骨头更近，皮更薄。
戴罪看着镜子。
镜子里的他跪在地毯上，右手伸出去，小臂上一条一条的红痕，整齐地排列着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嘴唇微微抿着。
他忽然觉得，镜子里的那个人，不是时野。也不是戴罪。
是一个正在被师父管教的人。
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感觉。
他说不清是什么。
像是疼痛和安静混在一起，变成了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、沉甸甸的踏实。
每挨一组，他在说一句“师父我错了”。
手臂打完，言秋白把尺子放回桌子。
“站起来，休息半小时，喝口水吧。”
他递过来一瓶水。
休息的时候也弄不好过，手臂和手心都火辣辣的。
言秋白看着他，“接下来，站桩。”
“第四条，不逐虚名。你自己那天也承认了，我就不重复了。小腿，也是六十下。”
尺子换成藤条。言秋白指了指练功房另一头的地板。
“站到那边去。站桩。”
戴罪走到木地板的区域。两脚分开，与肩同宽，膝盖微屈，藤条落在小腿肚上。
这一组比尺子疼得多。
藤条细，力集中，打上去像一条滚烫的线。
小腿肚的肌肉本能地收紧，膝盖跟着抖了一下。
戴罪咬着牙，把重心沉下去。
五下一组，抽在同一个位置，然后往下挪半寸，再抽五下。
小腿肚被抽出了一道一道平行的红痕，整整齐齐。
戴罪的身体找不到任何借力点，全靠自己的肌肉撑着。
每一组藤条落下来，他的重心就要晃一下，然后重新找回来。
到第四十下的时候，他的腿已经在打颤了。
但还没有忘记说一声“师父，我错了”，只是声音也抖得厉害。
六十结束，言秋白根本没容他歇。
“第五条，传承有责。你收徒弟了吗？帮后辈了吗？——大腿，还是六十。”
藤条移到大腿。戴罪继续站桩。大腿比小腿粗，但藤条落在腿侧和腿后的嫩肉上，比小腿还疼。
五下一组，从腿侧打到腿后从左腿打到右腿。
第一组还没完，戴罪的眼前就开始发白。
他的膝盖弯得更深了，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两条腿上。
他知道自己在抖，镜子里的他整个人都在晃。
他在心里说“师父我错了”。
但嘴上已经说不出话，一开口，嘴唇就开始抖。
言秋白也没有再对这个问题较真。
第三组下去，他实在坚持不住，直接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。
言秋白看着他，“起来。继续。如果今天耍赖不起来，明天就从头开始罚起。”
戴罪的汗从额角滑下来，滴在地板上。
他哆哆嗦嗦地重新起来站好。
一组下去，他又摔倒了。
言秋白的手又稳，又有技巧，明明没有破皮出血，但就是疼得人根本站不住。
言秋白不语，只是拿藤条点了点地板。
戴罪喘了几口气，乖乖地爬了起来，重新站好。
一组比一组更难。
戴罪开始觉得，能坚持到一组五下结束再扑倒下去已经是极限了。
有时候他实在起不来，言秋白就站在那里。
耐心地等。
也不催促。
反正……今天还有的是时间，今天戴罪要耍赖不起，明天就重新开始。
戴罪咬着牙，今天都这样了，明天再从头开始？
绝没有可能挺住。
最后一组结束，戴罪已经浑身抖成一团，他瘫坐在地上，汗水不受控制地往出冒，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。
言秋白把藤条放回矮几上。
“你服不服？”
戴罪喘着气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言秋白。
戴罪苦笑了一下。“服。”
言秋白扔过来一条大浴巾。
“先把自己擦干，坐下休息一会，喝点水。半小时后，咱们再说第一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