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山岚的长文发出之后第三天，舆论的风向彻底变了。
热搜上还挂着他们的名字，但点进去，骂声和挺声混在一起，谁也压不过谁。
超话里的骂战也停了。
大粉头的“只发作品，不发情绪”被置顶，执行得很彻底。
偶尔有几个黑粉进来挑事，没人理。没人理的帖子沉得最快。
品牌方那边，新的解约函停了。
之前解约的五个，有两个悄悄地过来问，“解约合同还没有正式签署，咱们要不要继续？”
戴罪让白绥拒绝了，这种事情还是不要拖泥带水的好。
项目那边，观望的还在观望，但至少没有人再来踩一脚。
白绥把数据整理成表格发给戴罪的时候，戴罪正跪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，等着言秋白从片场回来。
“舆论热度下降了六成。超话排名回到第三。掉粉速度放缓，昨天净掉十万，今天净掉五万。”
白绥在电话里说。
戴罪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，手里拿着言秋白的拖鞋，摆正。
“还有，”白绥说，“沈导今天让制片主任通知全组，后续拍摄地点和演员住址全部保密。新酒店不对外公开，剧组大巴换路线，演员分开接送。”
“言老师知道吗？”
“应该已经知道了。制片主任说沈导直接跟他说的。”
戴罪把拖鞋摆好，挂了电话。
沈望舒把拍摄地点换了三次。
酒店换了两次。
最后一次换到了城郊一个影视基地的配套酒店，整个酒店被剧组包了，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守。
外人进不来，里面的人也出不去。
戴罪和言秋白的房间，还是挨着的。
沈望舒没再说“套房不够高级”这种话，但安排房间的时候，白绥和江静怡的房卡，照例在隔壁。
戴罪看了一眼房号，没说什么。言秋白也没说什么。
两个人各住一间。
但言秋白的房卡，始终有一张在戴罪手里。
但每天早上五点二十，戴罪会准时出现在言秋白房间门口。
他刷卡推门进去，泡茶，摆早饭，跪坐在茶几旁边等。
晚上收工回来，戴罪会去言秋白房间，放洗澡水，泡脚，按摩。
然后回自己房间睡觉。
有时候言秋白会留他多坐一会儿，说几句戏。
有时候什么都不说，戴罪跪坐着，言秋白翻剧本，房间里只有翻页的声音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
戴罪后来回想这两个月，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词是“平静”。
是那种，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，你知道后天会发生什么，你知道下一周、下一个月会发生什么。
你知道早上五点半会看见言秋白坐在沙发上看通告单。
你知道下午两点到了片场，言秋白已经在堂上走位了。
你知道晚上十点，言秋白会放下剧本说“行了，回去睡吧”。
这种知道，让人安心。
言秋白变了。
或者说，不是变了，是“不原谅”那层壳褪了之后，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那层“别靠近我”“我不需要你”“你走你的路”的壳子不在了。
壳里面的言秋白，戴罪渐渐看清了。
他是一个真正的管教者。
不是“严厉的老师”，不是“冷面的师父”。
是“管教者”。
言秋白每天检查他的功课。
台词、身段、礼仪、门规。一项一项地查。错了，指出来。
再错，再指。指到第三遍还错，就站桩，挽起裤腿，然后一条细细的藤条就抽上来。
还有一回，戴罪在片场等戏的时候，坐姿不好，靠在道具箱上翘着腿。
言秋白从堂上下来，路过他身边，脚步没停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坐没坐相。”
戴罪立刻坐直了。
旁边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，没敢说话。
晚上回酒店，言秋白让他站桩。站完了，言秋白说：“你今天在片场那个样子，如果是李二郎，李冰会直接让你跪在江边。”
戴罪低头。“儿子知错。”
“明天注意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…
还有一回。两人一起吃晚饭。
酒店的餐是套餐，两荤两素，配一碗汤。
戴罪把自己的那份摆在桌上，言秋白坐在对面。
言秋白的筷子伸过来，夹了一块很大的烤肉，放在他碗里。
戴罪微微一怔。
言秋白没有看他，继续吃自己的。
“你要多吃点。”
“不论是练功还是拍戏，都消耗体力。不要学人家的样子胡闹减肥。”
“你最近瘦了。上镜是好看，但身体是本钱。”
戴罪低下头，把那块肉吃了。
………
还有一回，两个人排完一段戏，坐在客厅里。
言秋白忽然说：“你唱一段《八大锤》我听听。”
戴罪愣了一下。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戴罪站起来，摆了个架势。
没有配乐，没有锣鼓。
他开口唱陆文龙的唱段。唱到一半，言秋白打断他：“气口不对。再来。”
戴罪重来。又唱到一半，言秋白说：“转音太硬。再来。”
一次又一次的重来，重来到戴罪已经觉得自己做到了最好，言秋白还是不满意。
最后戴罪知道了，言秋白要的不是他“最好”，而是他一遍遍的“重来”。
这些动作里没有温度。
但戴罪觉得，这是言秋白最温柔的时候。
因为言秋白在“管”他。
管，就是还在意。
真正的不在意，是像五年前那样——门关上，一句话都没有。
不打电话，不发消息，不提起，不解释。
那才是真正的“与我无关”。
现在言秋白管他。
管他早上几点起，管他台词背到第几页，管他站桩的时候膝盖弯了几寸，管他泡茶的时候放了几克茶叶。
就像他还是一个“学徒”。
在言秋白身边，他就是一个学徒。
每天练功、挨训、认错。
没什么大事，但也没什么可操心的。
天亮了起床，天黑了睡觉。中间的时间，全是练功和拍戏。
他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。
有时候，他会莫名想起钱塘君。
想起钱塘君和赤鳞的相处，那种日复一日的重复，大概就类似这种吧。
一眼望不到边的平静和安宁。
言秋白是凡人。
凡人的“管”，是更有温度的。
因为凡人的时间有限，凡人的精力有限。
言秋白愿意把一天中最好的几个小时花在他身上。检查功课，纠正姿势，罚他，教他。
但他知道，戏会拍完。
真正的时野会醒。
言秋白会面对一个真正的时野。
而他戴罪，只是路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