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舒的发布会视频在网上传开之后，舆论并没有立刻反转。
热搜还在，骂声还在，品牌方的解约函也还在来。
但有一个变化，很细微，藏在那些铺天盖地的情绪里。
有人开始问：“他们到底在拍什么戏？”
这个变化太小了，小到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。
但白绥注意到了。他在晚上给戴罪看数据的时候，指着屏幕上一行小字说：“你看这个。”
戴罪凑过去看。
有人在超话里发帖：“别吵了，谁能告诉我《都江之堰》讲的是什么？”
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。
有人贴了剧情简介，有人贴了原着片段，有人贴了顾山岚的诺贝尔奖提名新闻。
戴罪看了几眼，没说什么。
晚上八点，顾山岚在个人账号上发了一篇长文。
顾山岚的账号平时只发书讯和书摘，偶尔发一张院子里的花。
粉丝不多，几百万，大多是读者。她很少参与任何公共讨论。
但那天晚上，她发了一篇长文。
标题是：《都江之堰——李冰父子为什么要有“父子冲突”》。
白绥把文章转给戴罪的时候，戴罪正在客厅里走圆场。
他停下来，坐在沙发上，把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顾山岚写：
“很多读者问我，原着里李冰和李二郎的关系，为什么不写成完全的父慈子孝，为什么要写李冰对儿子的严苛、李二郎对父亲的不解、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和对抗。”
“因为历史上的李冰父子，就是这样。”
“李冰是秦国的技术官僚，是蜀郡太守。李二郎跟着他治水，从少年跟到青年，从搬石头跟到画图纸。但李冰首先是一个‘治水的人’，其次才是一个‘父亲’。他在岷江边一待就是七年，儿子跟着他吃苦。他对儿子的要求，比对任何人都严。因为他是李冰的儿子，不能比别人差。”
“李二郎对李冰，是敬畏的。他敬父亲的才干，也畏父亲的威严。他爱父亲，但从不表达。他恨父亲，但从不承认。这种关系，不是‘和谐’的，但它‘真实’。”
“《都江之堰》的剧本里，我保留了这段‘父子冲突’。因为如果删掉它，李冰就只是一个水利工程师，李二郎就只是一个继承者。父子之间那种沉默的、压抑的、又深又重的东西，才是这个故事最核心的情感。”
“演员要演这段冲突，就不能只靠台词。他们要在戏外找到那种‘父与子’的感觉。沈望舒导演安排他们住在一起、一起排练、一起生活，是在为角色做准备。至于他们具体怎么准备，我不知道。但我信任沈导，也信任两位演员。”
“最后说一句：我写《都江之堰》，不是为了写一个‘完美的父亲’或‘完美的儿子’。我写的是两个真实的人。”
戴罪读完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
他想起那天在小剧场里，言秋白让他去教那些孩子排《八大锤》。
他问小楼：“陆文龙后来知道真相了，他为什么不恨金兀术？”小楼想了想说：“金兀术把他养大的。虽然不是亲爹，但对他挺好的。陆文龙要是恨他，好像也不太对。但要是不恨，他亲爹不是白死了？”
十一岁的孩子问出了李二郎的问题。父亲和儿子之间，有恩，有怨，有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这些东西，不是一句“父慈子孝”能概括的。
顾山岚的文章发出后，沈望舒转发了。
话题的风向开始变了。
有人说：“原来剧本里本来就有父子冲突。我还以为他们在搞什么奇怪的事。”
有人说：“演员为角色做准备有什么问题？人家导演都说了是磨合父子戏。”
有人说：“言秋白和时野的事，轮不到外人审判。”
也有人还在骂：“别拿剧本当遮羞布！打人就是打人！”
但骂声下面，开始有人回：“你先去看原着再说话。”
还有人贴出顾山岚以前的采访。
采访里，顾山岚说过一段话：“我写小说，从来不写完美的人。因为完美的人不存在。我写的是真实的人。真实的人有爱，有恨，有说不出口的话，有放不下的东西。”
这段话被截出来，配上顾山岚长文的标题，在读者圈里转了一圈。
晚上十点，白绥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戴罪正在泡茶。白绥坐在沙发上，把平板递过来。
“你看一下这个。”
戴罪接过去。
屏幕上是一条数据曲线——时野的微博粉丝数。
“从下午顾山岚发文到现在，五个小时。掉了三百万，涨了五百万。净增两百万。”
戴罪看着那条曲线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有人开始去看原着了。”白绥说，“顾山岚的《都江之堰》原着，今天下午在各大平台的销量涨了四倍。电子书下载量涨了七倍。很多人看完原着，回来再看那些照片，想法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“原来他们觉得是‘八卦’，现在他们觉得是‘创作’。”
白绥说，“顾山岚那篇文章，把‘藤条’从‘丑闻’拉回了‘角色准备’。她没有替你们说一句话。她只说了她为什么这么写。但这一说，就把整个事情的性质变了。”
戴罪把平板放下。
“白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顾山岚为什么会发这篇文章？”
白绥想了想。“她可以不发的。她发了，对她没什么好处。反而可能被骂‘蹭热度’。”
“她在采访里说过，她曾经也有过一个‘说不出口的父亲’。”白绥说，“她父亲是水利工程师。她小时候，她父亲常年在工地上。她一年见不到他几次。她写《都江之堰》，写李冰和李二郎，写父子之间的沉默和对抗，是因为她自己经历过。”
戴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她不是在替我们说话。”
“对。她是在替她笔下的人物说话。但正好——她笔下的人物，就是我们正在演的人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