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，戴罪每天都到小剧场。
他渐渐摸清了这些孩子的底细。
二十三个人，最大的十五岁，最小的十一岁。
大部分是京城本地孩子，周末来学戏，平时在学校上课。
也有三个是从外地来的，住在剧场后面的宿舍里，全天学戏，跟当年的时野一样。
周盛负责基本功，许棠负责唱腔和身段，言秋白每隔两三天来一次，看进度，做调整。
戴罪的任务，主要是帮孩子们排车轮大战那场武戏。
他教得很认真。
每一招、每一个转身、每一个亮相，他都拆开了讲。
他发现这些孩子底子都不差，但缺乏舞台经验，一上台就僵，动作放不开。
他就一遍一遍地带他们走，走到他们肌肉记住为止。
到了第三天，他已经能叫出所有孩子的名字。
最小的那个叫小楼，大名叫沈楼，十一岁，是周盛从大街上捡回来的。
其次是两个女孩，一个叫陶陶，一个叫阿梨，一个十二，一个十三，练刀马旦的，手脚麻利，但缺力气。
还有四个男孩，是排“四锤将”的主力，最大的十四岁，叫方近，练了六年武生，腿长，枪花转得比戴罪还稳。
方近是最用功的那个。
每天第一个到，最后一个走。
周盛纠正他一个动作，他能站在台角反复练几十遍，直到戴罪说“可以了”，他才停下来。
但他话很少，除了“时老师”和“好”，几乎不跟戴罪说别的。
小楼不一样。小楼话多。
“时老师，你小时候也练这个吗？”
“时老师，你练这个练了多久？”
“时老师，你的枪花怎么转得那么快？我怎么一快就掉？”
戴罪一个一个回答。
有时候答得具体，有时候答得敷衍。
但小楼不在乎，他问完一个又问下一个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狗。
第五天下午，排练中途休息。
孩子们散到台下喝水。
戴罪坐在台边，翻着剧本。
小楼跑过来，蹲在他旁边，手里抱着那把道具金锤。
“时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小楼把锤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抱着。“陆文龙后来知道真相了，他为什么不恨金兀术？”
戴罪放下剧本。
“你怎么想的？”
小楼想了想。“金兀术把他养大的。虽然不是亲爹，但对他挺好的。陆文龙要是恨他，好像也不太对。但要是不恨，他亲爹不是白死了？”
戴罪看着他。十一岁的小孩，问出了一个不简单的问题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小楼皱着眉。“我觉得他肯定很难受。两个爹，都是爹。但他最后选了亲爹那边。为什么？”
戴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那是他来的地方。”
小楼抬起头看他。
“他从哪里来的，他得回到哪里去。金兀术对他好是真的，但陆文龙本来该在的地方，是宋营。他最后反戈一击，不是因为他恨金兀术，是因为他认出了自己。”
小楼低头看着怀里的锤。
“那要是……他不想回去呢？”
“那他也会回去。”戴罪说，“因为戏就是这么写的。”
小楼没再问了。
这时，台上传来一声响。
方近在练转身接枪的动作，连续两次没接住，枪掉在地上，哐当一声。
周盛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根长棍，点了点方近的肩。
“再来。”
方近捡起枪。再练。又掉了。
周盛的棍子落在方近的小腿上。
不重，但很响。方近身子一晃，没出声，捡起枪，继续练。
戴罪的目光停在那根棍子上。
那根棍子，就是周盛平时用来纠正姿势的那根。
平时用它点一点腰、点一点腿，算是引导。但刚才那一下，明显是罚。
方近站好了位。
周盛的棍子没有再落。
他站在旁边看着，等方近练完这一遍。
这一遍，方近接住了。
“好。”周盛说，“再来一遍。”
戴罪坐在台下，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时野的记忆。
八岁那年，第一次站上这个台，言秋白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根藤条。
他压腿没到位，藤条就落在了小腿上。
快到你来不及反应，就已经挨了一下。
言秋白从来不会提前告诉你“我要打你了”。
他只说“再来”。你还没准备好，藤条就落下来了。
二十二岁那年，时野把它折断了。
戴罪的目光从周盛那根棍子上收回来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台边，看着方近把刚才的动作又走了一遍。
方近从台上下来，经过戴罪身边的时候，喊了一声“时老师”，汗从额头上滴下来。
戴罪叫住他。
“方近。”
“嗯？”
“刚才那一下，疼吗？”
方近愣了一下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。他摇了摇头。“不疼。周老师没使劲。”
“你介意吗？”
方近想了想。“不介意。我动作不对，该打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。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戴罪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”
方近走了。
戴罪站在台边，看着台上那些孩子继续练。
周盛的棍子偶尔还会落在某个孩子的小腿上、手背上。
不重，只是点到为止。
孩子们没有一个抱怨的，被打了就继续练。没有人哭，没有人跑，没有人说“我不学了”。
这一幕，时野小时候也经历过。
但戴罪看着，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他问白绥：“言秋白现在还打吗？”
白绥坐在角落里，端着手机，头也没抬。“打谁？”
“这些孩子。”
白绥放下手机，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看了五天，看到言秋白动手了吗？”
戴罪想了想。“没有。”
“周盛动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周盛是周盛。言秋白是言秋白。”白绥说，“言秋白不打这些孩子。不是因为他不认同打，是因为这些孩子不是他的入室弟子。周盛打，是周盛在教基本功，那是行里的规矩。但言秋白不碰他们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白绥歪了歪头。“你猜。”
戴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那根藤条断了？”
时野折断了言秋白那根藤条。但言秋白后来又收过学生。
对那些学生，他有没有重新拿起藤条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这五天里，言秋白一次都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孩子。
周盛动手的时候，言秋白有时候在场，有时候不在。
在场的时候，他看见了，但什么都没说。
没有阻止，也没有默许。
他只是看着，然后继续看排练。
就像他看戴罪练功的时候一样。
不夸，不骂，不说话。
戴罪坐在台边，看着方近的枪花在灯光下转出一个完整的圆。
他想：言秋白到底有没有变？还是他只是把藤条收起来了，藏在一个戴罪看不见的地方？
答案在戏里。
在《八大锤》里。
在那出他年轻时候演过、拿了影帝、再也没碰过的戏里。
戏里王佐断了臂。戏外言秋白断了藤条。
两个断，哪一个更疼？
……
后天《八大锤》就要在商声剧场做第一次内部试演了。
言秋白让他上台，和孩子们一起演一场。不是正式演出，只是对光、走位、试台。
演给言秋白看。
演给自己看。
戴罪站起来，走到台上。
“方近。”
“时老师？”
“车轮大战，你陪我来一遍。你演金兀术。剩下的锤将，你们四个上。”
方近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。四个锤将也站好了位。
戴罪走到台中，从许棠手里接过枪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来者何人？”
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小剧场都安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