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家茶室在一条胡同深处，门脸很小，连招牌都没有，只挂了一盏红灯笼。
着名导演沈望舒是这里的常客，服务员见他来，直接领进了最里面的包间。
包间不大，一张八仙桌，两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，画的是岷江。
言秋白到的时候，沈望舒已经坐在那儿了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两只杯子。
“来了。坐。”
言秋白坐下来。
沈望舒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茶汤清亮，是上好的龙井。
“戏排得怎么样？”沈望舒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时野呢？”
言秋白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也在排。”
沈望舒看着他。看了几秒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秋白，媒体不知道你我一直是好哥们。今天没有外人，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你们，到底怎么样？”
言秋白放下茶杯。“什么怎么样？”
“你跟他。你们俩。”
言秋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什么怎么样。一起对戏。”
沈望舒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媒体都说当初要拍《都江之堰》，李冰这个角色，我本来想找别人。”
“试了三个，都不行。后来顾山岚提了你的名字。”
“可是，那之前，明明是你先找的我。”
言秋白的表情没有变。
“你跟我说，你想演李冰。但有一个条件，李二郎必须让时野来演。你让我放出风去，说我先看中了时野，然后才选了你。你不想让他觉得是你安排的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我答应了你。”沈望舒说，“因为我想看这部戏。你几年不接戏，现在愿意碰《都江之堰》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言秋白没有说话。
沈望舒往前倾了倾身子。“现在已经这样了。戏也接了，人也来了，他天天去你的小剧场。你还端着呢？？”
“秋白，不是我说你，你也要主动点啊。”
言秋白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沉在杯底。
“我怎么主动？”
“跟他说一句好听的话。哪怕是‘你最近练得不错’这种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前几天。我说他‘底子没丢’。”
沈望舒愣了一下，然后苦笑。“秋白，你管那叫软话？”
言秋白没接。
沈望舒叹了口气。“你知道吗，时野那边，白榆找过我。他问我能不能帮忙撮合一下，说时野想和好，但不知道怎么弄。”
言秋白抬起眼。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“我说我试试。但我跟他说，言秋白这个人，吃软不吃硬。你越逼他，他越退。你得给他时间。”
言秋白放下茶杯。“所以你今天是来替时野当说客的？”
“我不是替谁当说客。”沈望舒说，“我是替这部戏着急。你们两个现在这个状态，拍出来能好看吗？父子戏，一个不肯低头，一个不敢抬头。镜头不会骗人。”
言秋白沉默了很久。
沈望舒又说：“秋白，其实时野也是有道理的。流量明星是他选的道路，不是他选择的终点。而且事实也证明，他是成功的。他拿了影帝，演技没丢，底子还在。你不能用‘他走了流量’这一条，把他全盘否定了。”
“你说他成功。”言秋白说，“我承认。他确实成功了。但他靠的是什么？靠的是资本。流量是资本给的，影帝是资本运作的，连他今天的‘实力’，也是资本先给他机会证明，才有人认的。”
沈望舒皱了皱眉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的是——过多依赖资本，总会被资本抛弃。”
“你今天能红，明天就能凉。资本捧你的时候，你是影帝。资本不捧你的时候，你什么都不是。时野现在站在高处，但他站的那块板子，是别人搭的。别人能搭，也能拆。”
沈望舒看着他。“所以你觉得他会掉下来？”
“我没说他一定会掉。”言秋白说，“但他在那条路上走，早晚会遇到那一天。到时候，他能回哪儿？”
沈望舒沉默了。
言秋白端起茶壶，自己倒了一杯。茶汤已经淡了。
“我当年走过的路，我清楚。”他说，“我靠互联网红了，靠影视红了。我师父跟我翻脸的时候说了一句话，‘你卖的不是戏，是你自己’。我当时不懂。后来我懂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淡茶。
“我卖了自己，换来了商派被人看见。但商派本身，并没有变强。我成了影帝，商派的年轻演员还是只有我一个。我走的那条路，后来人走不过来。所以我后来不走了。”
沈望舒看着他。“所以你不想让时野走你的老路。”
“他走的是我的老路。只是版本更新了。我靠互联网，他靠选秀。我靠影视，他靠流量。本质是一样的，把自己交给别人去定价。”
沈望舒靠回椅背上，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秋白，你说的也许对。但你想过没有，时野今年二十七了。他不是小孩子，他有自己的判断，有自己的路。你就算是对他好，也不能替他走路。”
言秋白没有说话。
沈望舒继续说：“而且，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，当年你师父跟你翻脸，是因为你走了他不同意的路。你今天对时野，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？”
言秋白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。
包间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有风，吹得那盏红灯笼轻轻晃了晃。
言秋白站起来。
“我回去了。明天还有排练。”
沈望舒没有拦他。他只是坐在那儿，看着言秋白拿起外套，走到门口。
“秋白。”
言秋白停下来。
“你说时野靠资本。那你靠什么？”沈望舒说，“你靠的是你师父传给你的东西，是你自己几十年练出来的功夫，是戏。但你有没有想过，时野也有他自己的东西。他有的那些东西，也许你还没有看见。”
“还有，时野还年轻，就算靠资本会摔跟头，你也要允许他经历，允许他成熟，你也不能资本还没抛弃他，你先抛弃他啊。”
言秋白站在门口，背对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推开门走了。
沈望舒一个人坐在包间里，看着桌上那杯凉透了的龙井。他摇了摇头，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“一个不肯认错，一个不敢认命。这戏，难拍。”
他拿起茶壶，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。茶汤已经完全淡了，像白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