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。
小剧场。
戴罪站在后台的侧幕条后面，透过一道窄缝往观众席看。
座位全满了，过道里还加了几把折叠椅。
来的人大多是孩子的家长，也有几个老戏迷，还有周盛请来的几位戏曲界的前辈。
沈望舒也来了，坐在第三排，旁边是顾山岚。
言秋白坐在第七排靠边的位置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安静地看着台上。
后台很挤。
二十三个孩子挤在两间更衣室里，换戏服，勾脸。
油彩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。
小楼坐在角落的凳子上，许棠正在给他勾金兀术的脸谱。
他闭着眼，一动不动，只有嘴巴在动。
戴罪走过去，蹲在他旁边。
“紧张吗？”
小楼睁开一只眼。“不紧张。”
“嘴硬。”
小楼又睁开另一只眼，看着戴罪。“时老师，你第一次上台的时候紧张吗？”
戴罪想了想。
时野第一次上台，是八岁那年，在这同一个剧场，演《八大锤》里的一个小旗手。
只有三句词，一个亮相。
但时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，上台前拽着言秋白的袖子不肯松手。
言秋白蹲下来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，说：“站上去，别怕。”
“紧张。”戴罪说，“但上了台就不紧张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台上有灯。灯一打，你什么都看不见。看不见观众，就忘了紧张。”
小楼把这句话嚼了嚼，点了点头。
许棠的笔在他脸上停了下来。“别动。眼睛闭上。”
小楼闭上眼。
戴罪站起来，走到台口。
周盛在核对灯光和音响。
许棠勾完小楼的脸，又去帮方近勾。
他坐在另一个角落，安安静静地背词，嘴唇一直在动，但没发出声音。
开场前十分钟。
戴罪走回侧幕条后面。白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沈望舒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言秋白坐第七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过去打个招呼？”
戴罪看了他一眼。“我在后台看。”
白绥没再问。
锣鼓响了。
开场的垫场戏是一出短打武戏，两个大孩子演的，热身用的。
接下来是《八大锤》的车轮大战。
大幕拉开的时候，戴罪的心跳了一下。
他看见方近从侧幕出去，灯光打在他身上，银甲银枪，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方近开口了。声音稳，底气足。
戴罪在侧幕后面听着，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孩子比五天前表现得好了。
每一次“再来”都没有白费。
车轮大战打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四个锤将轮番上阵，方近一个人应对。
走位干净，节奏准确，亮相干脆。
打到第三轮的时候，台下已经有人鼓掌了。
戴罪听见沈望舒的声音从观众席里飘过来：“好！”
戴罪没有看观众席。他的目光一直在言秋白身上。
言秋白坐在第七排，上半身微微前倾了。
他在认真地看。
车轮大战结束。
陆文龙收势，四个锤将列队站好，台下一片掌声。
方近喘着气，汗水从额角滑下来，但他站得笔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侧幕条的方向。戴罪冲他点了点头。
方近转回去，继续演下一场。
最后一场是“断臂说书”。
陆文龙得知身世，反戈一击。
小楼在这一场里演的是陆文龙身边的一个小兵，只有两句词，但他演得认真。
大幕落下的时候，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。
孩子们在台上站成一排，鞠躬。
方近站在最前面，小楼站在最旁边。
两个人都在笑。
戴罪从侧幕条后面退开，靠在后墙上。
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他没有去观众席。
白绥在旁边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过了几分钟，孩子们从台上涌下来，叽叽喳喳的，脸上的油彩还没卸，眼睛里全是光。
小楼跑过来，拽着戴罪的袖子。
“时老师！你看见了吗！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我念白没忘！”
“方近哥打了四轮，一次都没掉枪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小楼松开手，跑去找方近了。
戴罪站在后台，看着那些孩子互相拍肩膀、互相笑、互相吹牛。
有人在哭，是高兴的那种。
言秋白没有来后台。
戴罪后来从侧幕条往外看了一眼，第七排的位子空了。
那天晚上，戴罪回到公寓，洗了个澡，坐在沙发上。
白绥发来一条消息：“后天早上八点，开机仪式。地址发你了。”
戴罪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他调出系统面板。
【言秋白好感度：？？？（数据锁定）】
三个问号。
和第一天一模一样。
演出成功了。孩子们演得很好。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。
但言秋白的好感度，仍然是一道没有缝的墙。
他倒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明天是周六，休息一天。后天，开机。
他和言秋白，要从那个小剧场走进真正的片场。
从教孩子，变成演父子。从戏外，走进戏里。
他翻了个身。
窗外，城市的灯光亮着，像一条不眠的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