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回到自己的卧室，戴罪并没有立刻睡觉。
他坐在床边，拿出手机，给白绥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李冰那个时代，父子之间的礼仪是怎样的？日常的规矩，越细越好。”
白绥秒回：“你等等。”
三分钟后，手机开始连续震动。
白绥发来了一篇长文，洋洋洒洒几千字，从《礼记·曲礼》摘到《仪礼》，从晨昏定省讲到出必告反必面，从父子不同席讲到不问不敢对。
文字后面还跟着几个视频文件。
他点开一个。
是AI生成的示范动画。一个穿着战国深衣的中年男子坐在堂上，一个束发的青年站在阶下，躬身行礼。
画面旁边标注了角度、距离、手位、视线方向。
另一个视频里，青年跪坐在地，双手放在膝上，腰背挺直，旁边标注了“正坐”的要领。
白绥又发来一条：“够细吧？AI做的，我调的参数。你拿这个标准去对言秋白，应该能扛住。”
戴罪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他心想，言秋白让他扮演父子，肯定要求是根据当时那个朝代来的。
所有的细节，哪怕正式片子沈望舒不会要求细致，言秋白却不行。
一揖一礼，都要合乎规范。
他放下手机，躺在床上，把那些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……
第一天早上五点半，戴罪走进客厅的时候，言秋白已经坐在沙发上了。
保温杯放在茶几上，盖子开着，里面是空的。
言秋白手里翻着今天的通告单，没有抬头。
戴罪做好了心理建设，“虽然没有摄像机，但现在我就是李二郎。”
他跪坐在地毯上，双手放在膝头，低头。
“父亲早安。”
“父亲今天喝茶还是咖啡？”
套房里有咖啡机，摆在吧台上。戴罪第一天就看见了。
言秋白翻通告单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茶。”
言秋白不同于时野，他还是更喜欢喝茶。
客厅里也有全套的茶具，戴罪起身，水烧开，洗杯，放茶叶，倒水。
他把泡好的茶端出来，双手托着杯底，走到言秋白面前，跪坐，举到眉心。
言秋白接过去，喝了一口。
戴罪退回去，跪坐在茶几旁边。
言秋白放下茶杯。
“今天通告单上没你的戏。你在套房里待着。功课有三样。第一，把《李冰父子》第三幕到第七幕的台词全部背完，不光背你自己的，还有李冰的。有余力的话，还有其他和你对戏的人的台词也要背。”
“第二，圆场、踢腿、下腰各练三百遍。”
“第三，下午去片场，看我怎么拍，不许说话，不许跟人聊闲天。看完了就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言秋白站起来。
戴罪起身，走到玄关，从衣架上取下言秋白的外套，像古典欧美剧里的管家一样帮言秋白穿上。
又把把包从鞋柜上拿起来，站在门边。
言秋白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用送出门。门里面就行。”
戴罪把包递过去。
言秋白接了，开门，走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戴罪站在玄关，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，电梯门开，合上，安静了。
他长出一口气，回到客厅，把言秋白用过的茶杯拿去厨房洗干净。
然后他走到客厅中间，把沙发推到墙边。
先练功。
圆场，三百遍。客厅很大，从落地窗到玄关，直线距离差不多十二步。
他走了三百趟。脚尖先落地，脚掌跟上，脚跟最后。
踢腿。三百遍。正腿、旁腿、十字腿，各一百。
他踢完了三百下。
下腰。三百遍。双手举过头顶，向后弯下去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上午十点。
还有台词。
他坐在茶几旁边，把剧本翻开。
李冰的台词，李二郎的台词。
他一句一句地过。
李冰的话，他试着用言秋白的声音去读。
李二郎的话，他用时野的声音去读。
下午一点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，戴了帽子和平光镜，从酒店后门出去。
白绥的车停在巷子里。
“去片场？”
“嗯。”
到了片场，他站在老位置。
看得见里面，里面不一定看得见他。
言秋白今天拍的是李冰跟蜀郡地方官争执的一场戏。
堂上七八个官吏，你一句我一句，全是反对的声音。
言秋白坐在主位上，等所有人都说完了，他开口了。
“水，必须治。”
三个字。全场安静。
沈望舒在监视器后面点了一下头。一条过。
戴罪站在棚外，看着言秋白从堂上下来。
江静怡递茶过去，言秋白接过来喝了一口，没有看任何人，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。
他看完回放，跟沈望舒说了两句话，然后转身往休息区走。
路过棚门口的时候，他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，没有看戴罪。只是停了半步。然后继续走了。
戴罪站在道具车旁边，看着言秋白的背影。
他知道言秋白知道他在这儿。那半步就是“知道了”。
下午四点。戴罪提前走了。
他没有等收工，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。
从片场后门出去，白绥的车已经在那儿了。
回到酒店是四点半。
戴罪洗了个澡，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。
然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看手机。等言秋白的消息。
对了，言秋白加回来了他的联系方式。。
五点十分。消息来了。
言秋白：“二十分钟后到。”
戴罪走到玄关，把言秋白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，摆好。
然后他跪坐在玄关的地毯上，面朝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
戴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不知道言秋白回来的时候会说什么。
五点三十二分。电梯门开了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不紧不慢，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刷卡。门开了。
言秋白走进来。
戴罪低头。“父亲回来了。”
言秋白看了他一眼，把包递过来。
戴罪双手接过来，站起来，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。
然后他弯腰把拖鞋放在言秋白脚边。
言秋白坐到沙发上，看了一眼客厅。
沙发推回原位了。
地毯上的纹路是顺的，说明有人仔细整理过。
茶几上干干净净，剧本合着放在一边。
戴罪老老实实去泡茶，然后恭恭敬敬端过来。
门铃响了。
是助理送饭来了。
戴罪起身去开门，把餐盒接过来，摆在餐桌上。筷子摆正。
然后他退到言秋白对面站着。
言秋白走过来，坐下，拿起筷子，说：“坐吧。”
饭后，戴罪把餐盒收好放在门口，然后回到客厅，跪坐在茶几旁边。
言秋白喝了一口茶。
“今天做错了什么没有？”
戴罪想了想。
“好像……没什么……吧。”
言秋白放下茶杯，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？”
戴罪的脊背本能地绷紧了。
“首先，”言秋白说，“你今天起床出来的时候，我已经在客厅坐着了。哪有儿子比父亲起得还晚的？”
戴罪张了张嘴。
“我五点半准时到的……”
言秋白打断他，“我之前就在了。你出门的时候，我已经坐在这儿翻通告单了。你跟我说你准时？”
戴罪低下头。
“晨省是什么意思？是你来见我，还是我来等你？晨省要赶在父亲起身之前到。你倒好，踩着点来。你要是没醒，你是不是还得让我等去叫醒你？”
“……儿子知错。”
言秋白放下茶杯，“还有，我回来之后，你泡茶之前，问都没问一声就自己泡了。万一我今天想喝咖啡呢？”
戴罪愣了一下。
“您早上说喝茶……”
“早上是早上。晚上是晚上。你问都不问，怎么知道我晚上想喝什么？”
“儿子知错。”
戴罪心里明白了，言秋白成心的。
找“古代父子”感觉的成分也许有，但要磨“时野”的性子才是真的。
怪不得时野觉得难办，戴罪还真的不敢相信，那个年轻气盛的时野，能被这样打磨也不反抗。
而戴罪自己呢？
说来不好意思，他不但不想反抗，反而还觉得有一点点……
兴奋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