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醉从游戏舱里坐起来的时候，窗外正下着雨。
雨丝打在落地窗上，划出一道道歪歪斜斜的水痕，雨声不大，隔着双层隔音玻璃，只剩下一种模糊的、闷闷的白噪音。
游戏舱的指示灯从蓝色跳成绿色，又变成待机状态的暗银色。
舱门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水汽，是循环系统在给他降温。
戴醉站起来，赤脚踩在地板上。
客厅里开着全息投影，正在播新闻。
一个五观俊美的AI主播站在虚空中，背后是太平洋某处海面的实时全息图。
海水是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，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煮开了，翻涌着巨大的、缓慢的泡沫。
“……厄尔尼诺现象已持续第四年，太平洋赤道海域海温较常年偏高四点三度。”
“据蓝星气象署最新模型推演，今年年末将出现超强厄尔尼诺事件，其强度可能超过2033年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值。专家提醒沿海城市居民做好防汛……”
AI智能管家已经自动给他倒了一杯温水，杯壁上的温度显示是四十二度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水顺着喉咙下去，整个人才从游戏世界里彻底抽离出来。
第九个副本，星光大道。
白绥穿成经纪人，他穿成明星时野，和师父言秋白重归于好。
一个很温柔的故事，温柔得让他有些不适应。
没有末世，没有星际战争，没有匈奴星盗，也没有权谋争斗，只是一个在聚光灯下重新学会相信别人的故事。
戴醉端着水杯走到窗前。
一切如常。
车流在立交桥上缓慢移动，无人机在固定航线上往返穿梭，楼下的露天咖啡座撑着透明雨棚，有几个人影坐在那里喝东西、看全息屏。
城市在运转，和昨天、前天、上个月没有任何区别。
但戴醉看着这一切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隐忧。
像是一幅画被挂歪了一点点。
你说不出哪里不对，但就是不对。
他按了一下手腕上的通讯环。
“林凡，来我办公室。”
林凡来得很快。
作为戴醉的私人助理，剑桥金融工程硕士，在戴氏集团工作了三年。
他的能力很强，永远穿着熨帖的深灰西装，领带结打得规规矩矩，敲门的声音都是同一个频率。
“少主。”林凡手里托着一块平板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，“您要的朱家资料。”
戴醉坐回沙发上，接过平板。
“朱家敬先生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，是上个月。朱家对外宣称是‘赴海外考察地产生意’，具体地点未公开。”
“但那时起，朱家敬先生的所有通讯设备，通讯环、个人终端、甚至他常用的游戏舱登录记录，全部停止更新。”
戴醉翻着平板上的数据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朱家内部的说法是，朱少主在海外开拓市场，不方便使用国内网络。但问题是——”
林凡顿了一下，“我联系了朱家在悉尼、伦敦、纽约、东京的办事处，全部回复‘无可奉告’。”
“我又通过第三方渠道查了朱家敬的护照和签证记录，没有任何出境记录。”
戴醉抬起头：“他没有出国。”
“没有。”林凡点头，“朱家敬先生最后出现的地点，是朱家名下位的一套私人别墅。他独自进入别墅，之后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“别墅的安保系统在当晚有过一次异常记录，被标注为‘系统维护’，但据我所知，那套安保系统是戴氏旗下子公司提供的，没有‘维护’这个功能。”
全息屏上的新闻还在无声地播放。
暗红色的海面翻涌着泡沫，AI主播的嘴唇一张一合，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。
“知道了。”戴醉把平板放在茶几上，“你先出去。”
林凡点头，退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。
“少主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气象署的模型显示，年末的厄尔尼诺可能会影响全球网络信号稳定性。有内部消息说，深海光缆的部分节点已经开始出现数据包丢失。如果您有个人的重要的云端备份，建议提前做本地存储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戴醉说，“谢谢。”
林凡走后，戴醉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白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，银色的全息投影狐狸从沙发靠背上探出头来，七条尾巴懒洋洋地垂着，像七条会发光的银丝带。
【你在想朱家敬。】
白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，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慵懒。
然后它跳到了戴醉面前。
“嗯。”
戴醉确实在想这个——朱少主当时说的——“我回不去你的现实世界了，你不懂！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朱少主在游戏里。
但不像他一样，按时退出游戏。
所以朱少主离开第八个副本之后，去了哪里？
他迷失在游戏中了吗？
或者说，他迷失在不同时空的“真实世界”之中了吗？
戴醉站起来，走到衣帽间换了一件黑色高领衫和一件深灰风衣。
“林凡，”他按了一下通讯环，“备车。我要回一下老宅。”
戴家的老宅是一栋民国时期的洋楼，三层，带一个很大的花园。
老宅被定期维护，但没人住。管家每周派人打扫一次，花园里的植物按季节更换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。
雨渐渐小了，戴醉把车窗降下一条缝，湿漉漉的、带着草木气的空气灌进来，让他有些发闷的胸口稍微舒服了一点。
白绥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，看起来像一只普通的银白色大狐狸。
到了老宅，戴醉让司机在外面等。
他一个人推门进去。
屋子里很干净，空气里有柠檬清洁剂的味道。
所有的家具都罩着防尘布，白茫茫的一片，像下了一层薄雪。
戴醉穿过客厅，上了二楼，走到走廊尽头那间书房前。
他看向墙上挂着一幅画。
醉翁图。
戴醉在第二个副本里见过这幅画。
那是“错乱的平行世界末世副本”，戴玉壶的书房，也有这么一幅画。
但此刻他站在这里，看着墙上这幅画，忽然觉得——
不对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凑近了看。
画的内容很简单：一个老者醉卧在松树下，身边有一个倾倒的酒壶，壶嘴里淌出几滴酒液，在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。
老者的眉眼模糊，看不清面目，整个人的轮廓像是被一层雾气罩着。
和那个副本里的那幅画一模一样。
但似乎，就是哪里不同。
戴醉盯着看了很久。
白绥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书桌，蹲在台灯旁边，七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。
【你在看什么？】白绥问。
“这幅画……”戴醉皱眉，“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”
【哪里不对？】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戴醉的指尖离画布只有不到一厘米。
他能感觉到画布上传来的触感，粗糙的，亚麻质地的纹理。
画框是旧的，木头边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。
他站在醉翁图前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。
窗外有鸟叫，很远的、模模糊糊的鸟叫。
从老宅回去的路上，戴醉一句话也没说。
回到公寓已经是傍晚。
雨停了，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，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戴醉检查了很多事情。
戴氏基金会的月度报告、家族董事会的会议纪要、他的医疗芯片数据、名下所有资产的变动记录、还有他自己的游戏舱登录日志。
一切正常。每一项数据都完美，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，每一笔交易都合规。
但那种隐忧还在。
像一根扎在指腹里的细刺，不碰不疼，一碰就酸胀。
他说不清哪里不对，但每一个“正常”的数据，都让他觉得更不安。
通讯环响了。他看了一眼，是游戏系统的自动提醒。
【第十副本《羽神遗洲》将开放登录。】
【本次副本为极限模式，建议您在登录前确保身体状况良好，并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。】
白绥跳了出来。
【这个副本我估计陪你的时间会少一些。在上个副本我用了白榆的身体，增加了许多修行感悟，我还得到了……指导，所以我要闭关一下！】
【不过你放心，你有事召唤我，我立刻就会出来！】
戴醉关掉通讯环，走到游戏舱前。
舱门上的指示灯已经变成了待机状态的暗银色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舱体表面，光滑的、冰凉的触感。
他站在游戏舱前，听着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音玻璃过滤成一种遥远的、模糊的嗡鸣。
他跨过去，打开了游戏舱。
【检测到玩家已接入。】
【第十个副本《羽神遗洲》，启动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