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罪睁开眼睛的时候，第一个感觉是疼。
胸腔里像被人灌了一壶烧开的铁水，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，又闷又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铁锈的味道。
他下意识想抬手按住胸口，手却不听使唤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，被另一只手握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戴罪抬起头。
他跪在祭坛中央，身后是密密麻麻跪伏的人。
祭坛由整块文玉石雕成，通体莹白，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，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。
那光芒是从他膝盖下面传上来的，像整座祭坛在回应他的存在。
面前站着一个人。
高瘦，银白长发以铁桑木簪束着，最特别的是，他身后扬着一对金色的羽翼，羽端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面容冷峻，灰蓝色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，看着他，看着他，几乎不曾移开。
戴罪吃了一惊，几乎以为他看到了“星梦大人”。
不过，星梦大人的羽翼是银白的。
这个人，是“丹玄”。
戴罪的脑子里涌进原主的记忆。
原主叫丹朱，十三岁。
眼前这个金色羽翼的男人，是他的父亲，也是整个羽族的族长，也是整个羽族的“大巫祝”。
羽族。
他们叫做羽族，这个种族生活在一片被海洋围绕的群岛，被称为“羽神遗洲”的地方。
原主的最后一个记忆，是丹朱偷偷跑去羽族的炼器坊，敲打一块文玉石。
那天的炉火烧得太旺，文玉石里面的能量被引了出来，炸开了。
碎片划过他的胸口，他没当回事，捂着伤口跑回祭坛参加成人礼。
再然后，就是戴罪穿进来。
“丹朱。”丹玄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戴罪能听见，“你受伤了。”
戴罪张了张嘴。喉咙很干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：“……是。”
丹玄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文玉珠，鸽卵大小，通体莹白，内里有金色的细丝缓缓流转。
他把珠子按在戴罪胸口，戴罪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能量从珠子传入体内，像一只手探进他的胸腔，轻轻抚平了那些撕裂的脉络。
疼。很疼。但疼过之后，是说不出的松快。
“撑住。”丹玄收回珠子，声音更低了些，“成人礼。全族都在看。”
戴罪这才注意到自己现在的处境。
他跪在祭坛正中，身后跪着乌泱泱的族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，瘦削的少年身体，穿着白色的祭袍，袍摆上绣着金色的羽神图腾。
背后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，他侧了侧头，看见一对金色的、羽端泛着金光的翅膀，长在自己的身后。
祭坛下方，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吟唱。
这是大长老，羽族封闭派首领，全卵生者，双翼已经灰白，声音苍老但极有穿透力。他唱的是《迎羽歌》：
“羽神赢挚，金翼如霜。
铁桑为材，文玉为魂。
百鸟遗民，守此孤岛。
待羽归来，重开天梯——”
每一句，族人都要跟着和。
戴罪听着身后数百人齐声低吟，那声音汇成一条低沉的河流，绕着祭坛转了三圈，然后向西流去。
西方是金之神域的方向，也是传说中，羽神的“神域”所在之处。
戴罪在丹朱的记忆里翻找，成人礼的流程是什么？
丹朱彩排过三次，戴罪在几分钟内，记起这些流程。
他应该站起来，展开双翼，向羽神的方向行三拜之礼，然后由大巫祝为他戴上羽冠。
他试着站起来，胸腔里虽然不再疼了，但空荡荡的，像被掏空了什么。
他展开双翼，淡金色的羽翼展开约一丈，羽翼完全展开的瞬间，族人的吟唱声骤然拔高了一截。
丹玄低头看着他，从祭坛的石台上取下一顶羽冠。
铁桑木的骨架，文玉石的额饰，两侧各插一根白色羽翎。
那是丹朱出生时从卵壳里带出来的第一对绒羽，丹玄保存了十三年。
戴罪低下头。丹玄将羽冠放在他头顶，手指在他额前停了一瞬。
戴罪抬起头，双翼在身后展开，金光猎猎。
他面对着西方，面对着金之神域的方向，行三拜之礼。
每一次弯腰，胸腔里都有一股暖意在涌动，那是文玉珠的力量还在修复他的身体。
礼成。大长老高声宣布：“羽神在上——丹朱，羽族大巫祝之子，今日成人！”
族人齐声应和：“羽神在上——”
声音像浪潮一样拍打着祭坛，拍打着铁桑林，拍打着整座羽神遗洲。
戴罪站在祭坛最高处，感受着风从海上吹来，咸湿的、带着某种金属气息的风。
那是禁制边缘的海风，被金之禁制过滤过的、带着羽族气息的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