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人礼之后是族宴。
祭坛下方摆了长桌，铁桑木的长桌，上面放着铁桑饼、文玉果、清酒。
羽族不食荤腥，卵生之民以铁桑叶和文玉果为主食。
戴罪坐在丹玄右手边，面前摆着一碟铁桑饼和一杯清酒。
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酒液微甜，带着一股极淡的金属回味。
族人们陆续上前敬酒。
戴罪从丹朱的记忆里辨认着每一张脸。
这位是半卵生者的族长。
那位是炼器坊的管事。
眼前这位是丹鸿，他的叔父，归顺派首领，半卵生者，此刻正端着一杯酒，脸上挂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笑。
“丹朱。”丹鸿举杯，“成人了。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，已经能一个人撑起晨祭的禁制了。”
这话里有刺吧，莫名的敌意从何而来？
戴罪从丹朱的记忆里翻出来，丹玄三十岁时独自支撑晨祭禁制，是全族公认的天才。
丹鸿在暗指丹朱不如父亲。
丹玄没接话，只是端起酒杯开口抿了一口。
戴了罪学着丹朱记忆里的样子，微微颔首：“叔父说的是。”
“……”丹鸿眯了眯眼，还想说什么，被旁边的半卵生者族长拉走了。
戴把手罪低头咬了一口铁桑饼。
饼很硬，需要用力嚼。
他一边嚼，一边在丹朱的记忆里翻找关于“炼器”的信息。
丹朱的记忆告诉他，羽族最善炼器。
———天下神器，十之有九，从羽族所出。
无论是“神”还是“妖”还是“魔”，甚至是“人”，都想求得“羽族”的神器。
因为羽族被“羽神”所庇佑，能摄天地之能量，注入器具之中。
然而，在羽神遗洲，“炼器是下等人做的事”。
无翼者，隐卵生者，那些背上没有翅膀的、或者只有短小残翼的族人，才是炼器坊的工匠。
血脉越纯正、羽翼越完整的人，越不能碰炼器的钉锤。
“亲手炼器”，在羽族的观念里，是“自降身份”。
就像丹朱的记忆里，丹玄第一次发现他偷跑去炼器坊时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是大巫祝的儿子，也是将来的大巫祝。你的手，要拿文玉杖，不是铁锤。”
炼器的最后一步，才是“成器”的关键，就是大巫祝把天地之力引入器具之中。
但是，原主丹朱，知道一个秘密。
“天地之力”本就是在炼器的过程中，一点点注入神器的。
大巫祝最后做的，不过是引发神器与天地的共鸣。
戴罪把饼咽下去。
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。
在丹朱的记忆里，父亲对他的教育全是惩罚：跪香、翼缚、抄经、文玉戒尺。
丹玄罚他，罚得理所当然；丹朱受着，受得心安理得。
这是一种制度化的、根深蒂固的、与整个社会结构绑定的纲常体系。
丹朱的父亲是大巫祝，族长，全羽族最尊贵的人。
而丹朱，是他唯一的继承人。
他并没有因此而养尊处优，相反，他为此受到了更多的“规训”和“惩戒”。
戴罪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：丹朱，你的身体，我接手了。你没有完成的事，我来替你完成。
族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。
羽族的傍晚是金色的，岛上永远是秋天，铁桑叶在夕阳中泛着暗金色的光，整座岛像被浸在蜂蜜里。
戴罪跟着丹玄回了族长居所。
居所是一栋铁桑木搭建的楼阁，两层，一层是议事厅，二层是起居。
丹玄走在前面，戴罪跟在后面，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羽族等级制度严苛。
哪怕是父子，也被层层规矩礼仪所制约。
丹玄在二楼书房前停住。
他推开门，走进去，在书案后坐下。
“进来。关门。”
戴罪走进去，关上门。
书房不大，一面墙是书架，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画。
戴罪看了一眼，瞳孔微缩。
醉翁图。
和现实世界里戴家老宅书房里那幅一模一样。
松树，老者，倾倒的酒壶，模糊的面目。
丹玄从书案上拿起一柄戒尺，文玉所制，通体莹白，内里有一条暗金纹路。
“今天在祭坛上，你居然是受伤来的。”
“你的成人礼，全族都在看。你今天早上居然还去了炼器坊。”
“文玉石炸了。你受了内伤。如果不是我及时——”
他没说完，戒尺就落下来。
打在戴罪低垂的手臂。
“把手伸出来！”
戴罪伸出左手，狠狠的一下暴击。
戴罪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，又被丹玄抓住手腕拉回来。
“不许缩。”
第二下。第三下。第四下。
每一下之间隔了几乎相同的间隔，不急不缓，像在敲一块正在被锻打的铁。
戴罪咬着牙没出声。
丹朱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疼，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快地绷紧又放松。
“炼器是下等人做的事。”丹玄说，“你是大巫祝的儿子。你的手，要拿文玉杖。”
戴罪听着这话，完全一样的句子，被说过无数遍。
但这一次，他在丹玄眼睛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说到“下等人”的时候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戴罪发现了，丹玄知道炼器是重要的事情。
丹玄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就有一道炼器留下的旧疤。
丹玄年轻时也碰过铁锤。
但他不能说。
因为他是大巫祝。
因为羽神选择了他的血脉。
丹玄的声音冷冷的，“你的羽翼也受了伤，明天去药庐拿铁桑膏。不准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戴罪站在书房中央，面对着父亲。
金色的羽翼垂在身后，右翼的羽根处传来一阵阵钝痛，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到。
“把羽翼收起来，去吧。”丹玄收回手，重新坐下，“明天晨祭，不许迟到。”
